第298章 對上了
天際披霞,照得彩光紛飛。
入了這崇禎十八年的十一月,天氣已然越來越冷了。
騎在馬背上,朱慈烺思維卻仍舊停留在剛剛的府衙南監之中。
按那梁勉翩所說,他本意是想通過此次揚州事件,動搖朱慈烺關於文官集團的認知。
事實上,朱慈烺的確動搖了。
淮安兵變前,他拆開方枝兒的信,內里詳述了自邳州起蔡獻瀛蔡錕閻爾梅劉澤清等一系列事件。
蔡獻瀛與蔡錕倒還算了,他差點陷閻爾梅這個忠臣於死地,假如那信是真的話。
甚至最後的換信事件,他都找閻爾梅驗證過了。
再看方枝兒關於劉澤清的論述,他本以為又是文官集團的認知戰。
為了驗證,特意派人去淮北調查,卻發現正如她所說,劉澤清果然謀反!
自劉之幹事件,他就已經相當動搖了,此事一出更是讓他無法不懷疑。
難道我是豬?
難道文官集團是他臆想出來的嗎?
雖然她最後還是沒抵擋住愛的呼喚,臨時改變主意來救自己。
雖然他最後百騎破營,軟禁了劉澤清。
但這層陰霾依舊遲遲不去。
共濟會是內太醫院與外行廠左手倒右手創造的,糧食隨著他和鄭家的聯姻也算不得大問題。
然而梁勉翩的出現,打破了他的懷疑。
居然真的有人在一點點將共濟會化虛為實。
這就對上了。
如果他目標不是對自己進行認知作戰,何必做出如此事情,五十萬兩白銀很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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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五十萬兩白銀,冒這麼大的風險值得嗎?
再到鳳泗,再到揚州,兩場戰役才勉強讓朱慈烺重拾一點點信心。
如今,他果然從這梁勉翩口中問出了一些真相。
按照他所說,海外文官集團派出了好幾個能夠調動大量資源的核心人物進入大明,號稱面壁者。
他們互相併不打擾,也不知道對方的計劃,更不允許表明計劃。
這是防止朱慈烺查出或者被武文官通報消息。
至於梁勉翩此行來揚州的目的,則是對朱慈烺進行認知作戰。
梁勉翩認為,他朱慈烺之所以到現在還篤信正確的真史,是因為信真史並沒有給他造成毀滅性打擊。
所以,讓朱慈烺左手倒右手的共濟會爆了揚州,讓他追悔莫及,才能叫他朱慈烺反思文官集團是否真的存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梁勉翩的目的就達成了。
然而,根據梁勉翩自己所說,在揚州本地文官集團看來,他是來奪權的。
正是因為揚州本地文官集團的不配合,不願意乖乖獻上銀兩,導致計劃功虧一簣。
想到這裡,朱慈烺只覺冷汗直冒。
好狠的毒計,這要是真發生了,外加方枝兒那封信的配合,他估計真要反思了。
朱慈烺猶還記得,梁勉翩握著欄杆撞柱,悔痛到無法自拔的模樣。
不似做偽啊。
只不過……面壁者?
這個詞與這個概念朱慈烺好像在哪兒聽過,但就又總是想不起來。
明日香、白鎖城、馬蒂亞斯,這些名字他好像也聽過,似乎還有巴蘭尼科夫、尤丁采夫什麼的,也在同一份名單里……
好耳熟啊。
到底是什麼呢?
難不成是上一世他讓豆包挖掘網際網路最深的角落,找到了明代文官集團的名錄,只是當時自己沒有注意?
嗯,大概就是這個原因了。
只不過,這梁勉翩的供述真的可信嗎?
朱慈烺默默看向了方枝兒。
方枝兒先是一愣,臉上閃過一絲決絕,就擺出了一副嬌羞模樣:「太子看人家做什麼?妾身今天沒化妝呢,不許看!」
「嘔……」
「殿下,怎麼了?」見朱慈烺乾嘔,梅金英連忙上前。
朱慈烺擺擺手:「沒事,沙子飛進嗓子眼了……唉咳咳咳……」
梅金英見太子少有地又是哈氣又是乾嘔,只是追問:「殿下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我在想一件事。」朱慈烺低下頭,「你說,王恭廠毀掉了起居注庫,截斷了大明真史的秘密傳承……」
「嗯?」
「我一直在想這內起居注何必要秘密傳承?」朱慈烺仰頭看向天空,他那迷人的老祖宗,難道這也料到了嗎?
「呃……」梅金英一時也講不出話來,他雖是內操軍出身,但也未曾聽聞有內起居注這種玩意兒啊。
不過朱慈烺也只是略一感慨,就恢復了正常:「被抓共濟會成員中,如果只是參與組織但沒實際作亂的,都送入三清觀扮演三個月吧。」
「不繼續審嗎?」方枝兒瞪大了眼睛。
朱慈烺搖頭:「審幾個主犯就行,文官集團等級森嚴、紀律嚴明,那些嘍囉知道的消息也不多,此亦我赤子,算了吧。」
「好,梁勉翩我會繼續審……」
「不用了。」朱慈烺臉上閃過掙扎,他做了數息的心理準備,這才輕輕握住方枝兒手背,「此人我另有他用,到時候會有人來接手的。」
望著朱慈烺的手輕輕拂過自己手背,一股觸電般的毛骨悚然從她的手背一路延伸到後頸。
她本能般想要抽回手,但忽然想起還要誘惑朱慈烺,便只能強忍本能。
你膽敢!
然而再看朱慈烺那張肉眼可見故作深情的臉,她的驚怒此刻都被理性壓制於無形了。
為了大清!
「既然太子都這麼說了,那妾身就只好把這主犯讓了,不過太子要補償妾身嘔……」
「……小、淘、氣。」
見太子與方氏如此表現,不說梅金英,身後跟著的幾個武舉生與小吏臉上都浮現出瞭然之色。
雖未過門,但幾與過門無異。
這方側妃果然受寵啊。
只是梅金英卻覺得奇怪,兩人看著親密,可說完這句話後,便是同時觸電般收回了手。
不說方枝兒因低頭而看不清的表情,朱慈烺那齜牙咧嘴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方秘書手上有刺嗎?
穿過揚州城內的街道,城中景象與月前相比好了很多。
常見的喇唬青皮打行不見了,那些仗著士紳出身的橫行家僕也不見了。
衙門的小吏雖然還是老一套,但隨著軍隊的入駐,在貪腐方面也是收斂了不少。
尤其是聽說,近來朱慈烺準備給壯快六房典吏等低級小吏發吏祿與考成金,他們更是不敢亂來。
須知如今城外社學三舍,有著不少人想要填補他們的位置呢。
在這個亂世,能在揚州府這富庶地方當個府衙小吏,那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再說了,前幾天又不是沒有被朱慈烺親自廷杖到下不來床的小吏。
如此一來,城內反倒清明了許多,貨物進出,小販販賣,街道乾淨,居然比戰前都好了不少。
這可是崇禎十八年的揚州啊!
流光落在屋簷,層疊民宅的屋頂如金山波浪般起伏。
朱慈烺沒來由深吸了一口氣,只覺滿是炊煙油鹽味,他原先緊繃的心弦放鬆了不少。
在歷史上,崇禎十八年的揚州可不是眼下這副樣子。
不管真相如何,他至少改變了無數漢人百姓悲慘的命運。
能做到這個地步,他已知足了。
「正史」中的南明朝廷能做到嗎?
這也並不是很難嘛。
就很……
原先的多疑茫然,在夕陽中轉為豪情萬丈,朱慈烺一撥韁繩,就準備在鄉野縱馬馳騁一番。
只是還未起步,就見一校書郎騎著驢噠吧嗒地趕到。
「何事?」朱慈烺勒住了戰馬。
「稟報殿下,殿下行鈔之國策,蔣臣他……他拒絕了。」
「什麼?!」朱慈烺與方枝兒同時開口,幾乎是一模一樣的驚訝。
這還是第一個膽敢拒絕國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