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碎雪，颳得人甲葉發顫。
一千燕軍精騎齊裝滿員，列成嚴整方陣。戰馬通體剽悍，蹄子刨著凍硬如鐵的地面，噴吐的白氣連成一片茫茫霧靄，遮天蔽日。
孟賢騎在通體漆黑的玄駒之上，亮銀甲冑被朝陽鍍上一層冷光，鋥亮得能映出人影。
一柄碗口粗的狼牙棒橫在鞍前，棒身鐵刺森寒，泛著嗜血的光澤——光是看著，便讓人不寒而慄。
「出發！」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在雪原之上。
孟賢雙腿一夾馬腹，玄駒仰頭長嘶，聲震四野，四蹄蹬地，帶著破空之聲率先衝出。
身後，一千精騎齊聲喝喏，聲浪滔天，緊隨其後。
馬蹄如雷，震得大地瑟瑟發抖。鐵甲碰撞之聲錚錚作響，匯成一股無可匹敵的赤色鐵流，朝著鴉兒林方向碾壓而去。所過之處，積雪飛濺，殘雪被鐵蹄踏碎，留下密密麻麻的蹄印，氣勢磅礴到了極點。
但無人知曉。
而乃兒不花早已帶著三千元軍騎兵，在慶州附近遊蕩多日。晝伏夜出，滿心盤算著截斷燕軍糧道，給朱棣一個措手不及。他自恃麾下三千騎兵兇悍，自身又有一身橫練硬功，壓根沒把燕軍放在眼裡。
可當孟賢帶著一千精騎，如同猛虎下山般從雪原上鋪天蓋地壓過來時——
乃兒不花的臉色瞬間巨變，渾身的氣血都彷佛凝固了。
沒有偷襲。沒有埋伏。沒有拖泥帶水的游擊。
這支燕軍，就這麼光明正大，以最霸道、最蠻橫的姿態，從正面碾壓而來。
「是燕軍！燕軍殺過來了！」
元軍斥候的驚叫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乃兒不花猛地勒住韁繩，瞳孔驟縮。他看見遠處雪線上，一道赤色的鐵流正在急速逼近，速度之快，遠超他的想像。
「列陣！快列陣迎敵！」
他厲聲喝令，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幾分急迫。
三千元軍騎兵慌忙調轉馬頭。有人去抓弓，有人去拔刀，有人還在手忙腳亂地繫緊鬆脫的馬肚帶——陣型亂得如同散沙。
可燕軍不給任何喘息的機會。
「弓箭手——準備！」
衝鋒途中，孟賢一聲暴喝，聲如炸雷。
麾下軍騎兵聞令而動，動作整齊劃一。他們單手控韁，另一隻手從馬鞍旁的弓囊中抽出角弓，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這些角弓，弓臂以牛角、牛筋、硬木複合製成，拉力逾石，射程極遠。弓弦是用上等蠶絲絞制，緊繃時發出低沉的嗡鳴。
「搭箭！」
箭囊中的破甲錐被抽出，箭杆搭上弓弦。箭簇是三棱形的破甲錐，通體淬鋼，專門用來穿透鐵甲。
千餘騎兵齊齊拉弓，弓臂彎曲，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弓弦繃到極限，每一張弓都蓄滿了足以洞穿鐵甲的力量。
「放！」
孟賢令旗一揮。
「嗡——！」
一聲沉悶的弓弦震顫，如同百十隻巨蜂同時振翅。
破甲錐離弦而出，箭矢劃破寒冷的空氣，發出尖銳的破空尖嘯——「咻咻咻咻咻！」
箭雨如同飛蝗過境，鋪天蓋地，朝元軍陣中傾瀉而下。
元軍陣中頓時一片慘叫。
「啊——！」
一名元軍百夫長剛剛舉起彎刀，喉嚨便被一支破甲錐貫穿，鮮血噴濺，整個人從馬上栽落，砸在地上濺起一片雪霧。
「盾牌！舉盾牌！」
有元軍將領嘶聲大吼。可他們的圓盾太小，根本護不住全身。一支箭矢從盾牌邊緣鑽進去，釘進一名元軍士兵的肩窩，箭頭從後背穿出，那人慘叫一聲，彎刀脫手，整個人掛在馬上搖搖欲墜。
戰馬受驚，嘶鳴著四處亂竄，撞翻了旁邊的同伴，陣型更加混亂。
「放箭！快放箭還擊！」
乃兒不花目眥欲裂，怒吼著下令。
元軍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摘下自己的角弓。可他們的反應太慢了——燕軍的衝鋒速度極快，從箭雨落下到元軍倉促張弓，不過短短數息之間，燕軍又往前推進了數十丈。
「放！」
元軍將領嘶聲下令。
數百支箭矢雜亂無章地飛出去，稀稀拉拉，毫無準頭可言。
有人還沒瞄準就鬆了弦，箭矢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有人拉弓不到位，箭矢軟綿綿地飄出去，還沒飛到燕軍陣前便扎進了雪地里；
還有人的弓弦因為天氣太冷而發硬，拉開時「啪」的一聲直接崩斷，彈回來抽在自己臉上，皮開肉綻。
只有少數箭矢真正射到了燕軍陣中。
「叮叮噹噹——」
箭矢撞在鐵甲上，濺起點點火星。幾名燕軍騎兵被射中，有人悶哼一聲，卻依舊穩穩騎在馬上；有人甲片被射穿，悶哼著伏在馬背上，卻死死咬牙沒有掉隊。
孟賢一棒掃開迎面飛來的一支流矢，看都沒看一眼。
「弓箭手，第二輪——放！」
「嗡——！」
又一輪箭雨騰空而起。
這一次，距離更近，箭矢的力道更加兇猛。
破甲錐如暴雨般砸進元軍陣中，慘叫聲此起彼伏。一名元軍千戶被三支箭同時命中，整個人被射得從馬上倒飛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身下迅速暈開大片殷紅。
戰馬嘶鳴，人被射落，鐵甲碰撞，刀盾墜地——整個元軍陣前一片狼藉。
乃兒不花臉色鐵青。
他麾下的騎兵，擅長的是草原上的游騎騷擾、迂迴包抄，打的是靈巧機動的游擊戰。可眼下，燕軍根本不給他們任何施展的空間——正面硬沖，箭雨開路，不講道理，不留餘地。
三輪箭雨過後，元軍陣前已經躺下了近百具屍體，受傷者更是不計其數。鮮血染紅了積雪，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
「沖！」
孟賢將手中角弓往鞍旁一掛，重新抄起狼牙棒，暴喝一聲。
燕軍騎兵紛紛收起弓箭，抽出馬刀、狼牙棒、鐵錘等近戰兵器，陣型從鬆散衝鋒迅速收攏，化作鋒利無比的鋒矢陣。
馬蹄聲驟然加劇，如同萬鼓齊擂。
孟賢便是那最尖銳的箭頭，裹著萬鈞之勢，狠狠砸向元軍陣中。
乃兒不花知道，這一戰，躲不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