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駕駛離皇城範圍,行上通衢官道,金陵宮城層疊的飛簷,巍峨的殿宇終在視野盡頭緩緩隱去。
擺脫了九重帝闕無處不在的審視與窺探,端坐於車駕之中的朱棣,胸腔間積鬱多日的沉凝盡數散開,他緩緩舒展肩背,長舒一口氣,沉聲吩咐「走,咱們回家。」
一語落定,隨行整支隊伍之內,上至將校,下至士卒,人人皆不約而同吐出一口沉濁氣息。
這股氣息壓抑日久,彷佛自踏入京師周旋那日起,便被死死困於胸臆,直至此刻遠離權力漩渦,方才得以全然宣洩。
世人皆知燕軍此番南征奏凱,將士功勳錄入冊籍,聲勢煊赫,滿朝矚目,一派風光鼎盛之態。
唯有親身置身棋局之內的眾人方才明瞭,這近月留駐金陵的時日,步步皆陷權謀羅網,舉目儘是暗中試探。
朱棣身居天子眼皮之下,一言一行皆如履薄冰。
身為藩王,他收斂鋒芒、隱忍蟄伏,言辭舉止分毫不敢逾矩,每一句應答、每一次進退,都需反覆權衡拿捏。
朝堂之上言語交鋒暗藏殺機,但凡一字失慎、一步踏錯,便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孟賢與一眾隨行將士緊隨燕王身側,心神自始至終緊繃如引滿長弓,晝夜巡防戒備,不敢有半分鬆懈。
整座金陵城,連日天色總是陰霾沉沉,似蒙著一層滌盪不去的薄霧,壓抑之感瀰漫全城。
秦淮河畫舫連綿,絲竹笙歌晝夜不絕,舫上脂香馥郁,極盡靡麗喧囂,卻暖不透眾人寒寂的心境。
朝堂諸臣的逢迎稱頌聽來悅耳,內里卻字字藏鋒,笑面之下的算計與傾軋,遠比明槍暗箭更難提防。
歸邸之後,朱棣平日閉門謝客,面上始終神色淡然,不見喜怒。
執盞飲茶之時,他手臂穩若磐石,這份定力遠超沙場臨敵之際,皆是強自自持而成。
可待到深夜闔門獨處,偌大府邸只剩一片漆黑,他常獨坐暗影之中,長久默然不語,無人知曉其心底翻湧的思慮與重壓。
相較燕王的內斂自持,孟賢處境更為艱澀。自
藍潼遇害噩耗傳來,他便晝夜輪值護衛,右手常年虛按鞭柄,日復一日的握持磨礪,令掌心指腹生出一層厚密薄繭。
整支隊伍看似全員無恙、安然脫身,實則所有人早已身心俱疲,精氣神在連日的高壓對峙中透支殆盡。
江南十里繁華,終究非心中故土;朝堂一時榮光,亦從來非本心所向。
全軍上下,人人心底都縈繞著濃烈的歸思,日夜惦念北疆北平的朔風飛沙,惦念府邸之中翹首以盼的至親眷屬。
無需朱棣下令催促,整支隊伍自覺加快行速,星夜兼程、晝夜馳行,人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早日踏回北疆故土。
千里路途,在全速行進之下轉瞬即逝。
車駕行出山東地界,前路徑直向北延伸,沿途風物地貌亦隨之悄然更迭。
江南一望無際的水田與遍野稻香漸漸遠去,視野變得愈發開闊遼遠,蒼茫曠野鋪展至天際。道旁林木不再是江南蓊鬱蔥蘢的香樟、古槐,取而代之的是北疆特有的白楊與老榆,枝幹蒼勁挺拔,形態疏朗遒勁。
吹拂耳畔的風也徹底改換了模樣。金陵的風溫潤潮濕,裹挾著水汽纏綿黏膩;
而北上之後,風色轉為凜冽乾燥,裹挾著漠北黃沙,拂過面頰猶如利刃輕刮,粗糲之間,卻讓人胸中積鬱一掃而空,通體暢快。
孟賢端坐馬背之上,清晰感知著周遭氣息的轉變。
每向北前行一里,胸間鬱結數月的沉悶便消解一分。
他深吸長氣,入鼻不再是秦淮河揮之不去的脂粉柔香,而是荒原枯草、漫天黃沙,再混著遠處村落裊裊炊煙的質樸氣息。
這份氣息粗糲乾澀,卻帶著深入骨髓的安穩,讓人心神落地。
他不自覺挺直腰背,連日因緊繃而僵硬的肩頸,也緩緩舒展鬆弛。
前路漫漫,終見歸程。
當一道雄渾厚重的城牆輪廓衝破天地交界,橫亘於蒼茫原野之上時,整支行進的隊伍驟然陷入一片寂靜。
無人傳令約束,所有將士目光齊齊投向那道巍峨城垣,不約而同斂聲屏息。馬蹄依舊穩步向前,再無一人言語。
北平城,到了。
時值黃昏時分,落日熔金,漫天赤霞自西天鋪展而下,萬丈霞光遍灑四野,將連綿厚重的城牆鍍上一層溫潤赤紅。這抹霞光,不似金陵宮闕琉璃瓦頂那般華貴耀目、逼人眼目,反倒敦厚沉實,宛若一隻廣袤巨掌,穩穩托住天際最後一縷落日餘溫。
城牆上層層疊疊的青磚,歷經百年風雨侵蝕,在夕陽映照下化作深沉暗紅。
每一道磚縫之中,都鐫刻著歲月流轉的痕跡,粗糲厚重的磚石,裹挾著歷經戰火與歲月的滄桑氣韻,亦承載著獨屬於北疆城池的安穩底氣。
這座邊城,並無江南城池的精巧秀美。它沒有金陵殿宇錯落的飛簷斗拱、雕樑畫棟,不見秦淮河兩岸徹夜不息的燈火闌珊、紙醉金迷。城牆粗獷,城磚古舊,朔風凜冽,處處皆是北疆獨有的蒼勁風骨。可就是這樣一座不事雕琢的城池,在映入眾人眼帘的剎那,竟讓隨行將士盡數眼眶微熱,心緒翻湧。
曠野深處,凜冽北風浩蕩而來,沙礫隨風飛舞,刮擦在將士甲片之上,發出錚錚清響。
此風迥異於秦淮河畔溫軟纏綿的和風,裹挾黃沙、塵土,帶著北境獨有的蒼涼與剛勁,卻令連日緊繃的眾人瞬間心神鬆弛。朔風灌入胸腔,宛如無形之手,將數月來積壓在心口的壓抑、戒備與疲憊,盡數滌盪一空。
有人仰頭深吸故土長風,胸腔被熟悉的土腥味填滿,溫熱之意自眼底悄然漫起。一名身形魁梧的親兵側過面龐,佯裝被風沙迷了雙目,抬手用力揉按眼瞼,直揉得眼尾泛紅,方才緩緩放下手臂。
這是獨屬於北疆故土的氣息,是征戰將士心中最踏實的慰藉。
朱棣立於象輅高處,極目遠眺北平雄關,周身靜立不語。
孟賢抬眸望去,只見燕王緊握欄杆的五指驟然收緊,骨節因用力過度泛起青白之色。連日壓在心頭的沉鬱隱忍、層層戒備,在望見故土城牆的一瞬,盡數煙消雲散。
金陵朝堂的權謀博弈、帝王的暗中敲打、朝野上下的暗流涌動,此刻皆化作過眼雲煙。他胸中翻湧的並非凱旋歸師的萬丈豪情,而是一份急不可耐的歸鄉心緒。恰似離巢日久的雄鷹,終望見棲息已久的山巒。這山巒不算巍峨險峻,甚至帶著幾分粗糲質樸,卻是他紮根半生、心之所系的歸處。
歸心似箭,再無半分停留。朱棣大步邁下象輅,戰靴踏在木質踏板之上,發出一聲沉實悶響。他身姿挺拔利落,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這一次,他不再等候身後眾人,緊握馬韁,回身對著隨行將士沉聲吩咐,語氣乾脆果決:「入城之後,全軍就地解散,各自歸家休整,無需即刻歸營當值。」
話音未落,不待眾人躬身領命,朱棣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座下駿馬昂首長嘶,四蹄揚地,朝著北平城內疾馳而去。玄色披風在朔風之中獵獵翻飛,身影迅捷如風,歸鄉之意迫切難掩。
此刻的他,拋開了大明藩王的身份,褪去了戰功赫赫的燕王榮光,僅僅是一個歸心似箭、盼著踏歸家宅的普通人。
孟賢見此情景,心神驟然一緊,不敢有片刻遲疑。
縱使北平地界安穩無虞,燕王孤身疾馳依舊需精銳貼身護持,他當即轉頭看向身側的張玉與譚淵,快速說道:「譚將軍,岳丈。我即刻追隨王爺近身護衛,入城整編、隊伍善後諸事,便勞二位費心主持。」
話語落定,孟賢已然翻身上馬,提韁縱馬,身形一閃,緊隨朱棣的背影絕塵而去。
幾乎在同一時刻,隊伍之中隸屬孟賢麾下的三十名親軍精銳,無需將領傳令,無需手勢示意。靠著常年同袍征戰、朝夕操練打磨出的默契,三十騎同步策動戰馬,轉瞬結成嚴密的護衛陣型,緊緊銜尾跟上,列陣護於中路,循著燕王行進的軌跡,一同奔向北平城深處。
數十道馬蹄叩擊青石官道,聲響密集如驟雨傾瀉,陣型卻絲毫不亂,井然有序。原地只餘下張玉、譚淵二人,以及主力大隊將士。
譚淵望著前方那支令行禁止,紀律森嚴的護衛小隊,又看向策馬遠去、沉穩幹練的孟賢,不由朗聲長笑,轉頭對著張玉打趣道:「賢婿年紀輕輕,如今統軍行事愈發老練周全,章法有度。張兄好眼光,當真得了一位人中俊傑做女婿。」
張玉面色稍斂,故作淡然地輕哼一聲,自持老將的沉穩氣度。
可眼底難以掩飾的欣慰,唇角不自覺揚起的笑意,早已道出心中真實心緒。他下意識抬手摩挲腰間刀柄,粗糙指腹反覆蹭過經年握持而磨得光亮的纏繩,這是沙場老將心緒安穩之時,習慣性的動作。
張玉半生戎馬,遍歷軍中百態,見慣了年少將領,或心浮氣躁、或張揚恃功、或急功近利等各種醜態。
孟賢年少有為,既有沙場悍將的勇武氣魄,又深諳統兵治軍之道,更難得的是深諳分寸、知進退、沉心定氣,心性純粹且行事穩妥周全,確是萬中無一的良將,亦是女兒值得託付終身的良人。
「不過是少年人勤勉好學,潛心歷練罷了。」
張玉淡淡開口,言語謙遜,眉宇間卻難掩自得之意。
「哈哈哈,你素來嘴硬!」譚淵放聲大笑,笑聲在暮色曠野間迴蕩。
晚風浩蕩,吹動二人身上戰甲與袍袖,獵獵作響。暮色層層沉落,西天最後一縷霞光被沉沉夜色吞沒,北平城頭的軍旗在朔風中翻卷,發出低沉厚重的聲響。二人收斂笑意,神色轉為肅穆,從容排程餘下將士,有條不紊地整隊入城,逐一安排士卒歸家休整,妥善處置各項後續事務。
前路官道之上,馬蹄鏗鏘,塵土飛揚。
朱棣一馬當先,衝破暮色煙塵,滿心皆是府邸親人的暖意。
孟賢單騎緊隨其後,身姿挺拔如松,心神高度戒備,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前方燕王背影,右手虛懸於刀柄之上,隨時可應對一切突發變故。
他心中清楚,此地乃是北平,是燕軍經營多年的根基所在,絕不會生出意外,但燕王如今威名赫赫,不得不防。
三十精銳鐵騎列陣相隨,陣型不散,氣勢凝練,一路護送,向著暮色籠罩的燕王府疾馳而去。燕王歸鎮北平,北疆全境風平浪靜,安寧祥和。
殘陽如血,遍染北平厚重的青磚城牆。
朱棣策馬揚鞭,馬蹄踏碎滿地餘暉,長驅直入城門。城門全然敞開,值守兵卒遙遙望見迎風招展的燕字軍旗,即刻挺身肅立,整齊劃一讓出通路,無一人上前盤問阻攔。他們識得這面旗幟,識得駿馬之上的身影,這是鎮守北疆、庇護一方的燕王,是全城百姓心中的主心骨。
踏入城內,街巷景致與金陵截然不同。北平街巷不算寬闊,卻整潔規整,青石板路面經常年馬蹄、行人踏行,光潔發亮。道路兩側民居皆是厚實矮牆,古樸敦實,沒有江南朱門繡戶、雕花窗欞的精緻綺麗,卻處處透著安穩踏實的市井氣息。
暮色四合之際,坊市之間煙火次第升起,家家戶戶的煙囪飄出裊裊炊煙,灰白色煙柱在晚風之中舒展拉長,混雜著柴火氣息與飯菜香氣,瀰漫街巷,一派北疆城池獨有的市井繁盛景象。
街邊售賣炊餅的老者正收拾攤鋪,驟聞急促馬蹄聲,抬首望見疾馳而過的鐵騎隊伍,手中炊餅險些脫手落地。
他微微一怔,眯起雙眼辨認那面醒目的燕字旗,轉瞬神色一振,連忙對著身旁孩童高聲道:「快看,是燕王府的人馬,王爺歸來了!」
孩童尚不諳世事,只覺馬蹄聲聲清脆悅耳,拍手想要追上前去,卻被身旁婦人一把攬入懷中,口中猶自嘟囔著想要再看片刻。
街角豆腐坊內,夥計探出頭觀望一眼,隨即收回身形,繼續推動磨盤研磨豆料,口中低聲念叨一句總算歸來,手上動作也比平日愈發利落,石磨轉動之聲嘩嘩不絕。
巷口補鍋的匠人直起身軀,目送遠去的馬隊,抬手用袖口拭去額間汗水,轉頭對著身旁同行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火薰染的牙齒:「咱們王爺,回來了。」
一旁售賣麵食的婆子應聲接話:「是啊,遠赴金陵日久,如今總算歸來。我家中孩兒在王府當差,常說王爺滯留京師期間,王妃日夜憂心,寢食難安,身形都清減了不少。」
「歸來便好,歸來便好啊。」
細碎的交談隨風飄蕩,一字一句傳入朱棣耳中。
他未曾勒馬回頭,孟賢卻清晰看見,燕王前行的脊背微微一頓。僅僅一瞬,便恢復原本速度,繼續向前奔行。
可便是這短暫的停頓,孟賢已然洞悉其心緒。
相較於金陵皇城無處不在的拘謹壓抑、天威震懾,而眼前這座北平城,才是他深耕多年、全然掌控的根基。
這裡沒有朝堂百官的暗中窺伺,沒有帝王權衡算計,沒有勛貴派系的明爭暗鬥。吹過耳畔的風是熟識的,腳下踏行的土是眷戀的,朝夕相處的人,更是全然信賴的。
朱棣的馬蹄踏在青石板上,聲響清脆規整,與在金陵城內沉悶壓抑的踏地之聲判若兩樣。城中每一塊石板,每一條街巷,每一縷風向,他都爛熟於心。這是他鎮守多年的城池,是他安身立命的家。
一路策馬疾馳,直至燕王府朱漆大門之前。府門緊閉,門上排列的銅釘在落日最後一縷餘光之下,泛著沉斂光澤。大門兩側兩尊石獅佇立百年,周身紋路歷經風雨打磨已然模糊,卻依舊神態威嚴,氣勢凜然。
值守府衛遠遠望見那道熟悉的玄色戎裝身影,瞬間肅然佇立,齊齊躬身行禮,聲線鏗鏘整齊,響徹暮色庭院:「恭迎王爺歸府!」
呼聲撞在朱紅大門之上,輾轉迴蕩,莊重之中,滿是發自內心的欣喜。朱棣猛地勒緊韁繩,座下駿馬前蹄凌空揚起,一聲長嘶劃破沉沉暮色。他順勢翻身下馬,戰靴落地,震起細碎塵土。一路千里奔波,征塵滿身,甲葉之上還沾著沿途黃土,可他立於門前,身姿依舊挺拔如松,自有一派鎮守一方的王者氣度。
連日趕路的疲憊,在望見這座家門的剎那,盡數被歸家的暖意沖淡。他抬手示意眾人免禮,語調平淡溫和,其中藏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免禮。」
話音剛落,府內一眾侍女僕役聽聞聲響,腳步匆匆奔出府門,裙裾隨風輕揚,顯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時。緊隨眾人身後的,便是聽聞訊息快步出迎的燕王妃徐氏。
徐氏步履從容,行色雖急,姿態卻絲毫不亂。一身素雅常服,未施半點粉黛,眉眼溫婉端莊,兼具世家女子的氣度與藩王妃的沉穩。髮髻簡約梳理,僅簪一支素銀髮簪,相較於金陵城中命婦滿身珠翠、極盡華貴的裝扮,顯得素淨淡雅。可正是這份質樸素雅,讓朱棣眼底的神色瞬間變得柔和。
數月分隔,徐氏眼底積壓的惦念與牽掛一覽無餘。當望見朱棣滿身征塵、甲冑未卸的模樣,她鼻尖微酸,卻強行按捺住心緒,不曾落下半滴淚水。她快步上前,立於朱棣身前,抬眸相望,語聲輕柔舒緩,唯恐驚擾了遠道歸來的人:「王爺一路長途跋涉,辛苦了。」
寥寥一語,沒有千言萬語的傾訴,沒有失態的悲喜,卻重逾千鈞。
望著相伴多年的結髮妻子,朱棣心中積壓數月的隱忍、克制、緊繃與疲憊,在此刻徹底卸下。
朝堂之上強撐的鎮定,御前宴席強忍的酒水,深夜獨處暗室的沉默孤寂,終於盡數尋得宣洩之處。他嘴唇微動,欲言又止,喉結輕輕滾動,最終只是抬手,虛扶在徐氏臂肘之間。
掌心觸到衣袖之下,她微微發顫的身軀,知曉她亦是強忍心緒。朱棣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淡笑意,笑意清淺,幾不可察,卻是近月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鬆弛笑容:「無妨,一路順遂,終是歸來了。」
終是歸來了。
四字雲淡風輕,唯有朱棣自己清楚,其中承載了多少重壓、算計與煎熬。徐氏眼眶微紅,依舊含笑頷首,克制住翻湧的情緒,側身讓出通路,同時低聲吩咐身旁侍女,語速較平日稍快,條理清晰:「速速備好熱水,多備數桶,王爺素來偏愛熱湯熱水。再去後廚,將燉了半日的羊肉羹湯端來,王爺在金陵飲食不周,身形定是清減了。」
她又轉頭吩咐另一侍女:「將西院居室仔細收拾妥當,更換全新被褥,燃好炭盆,莫讓王爺受了寒涼。另外點亮那盞琉璃燈,王爺夜間閱覽文書,素來習慣燈火長明。」
一樁樁,一件件,皆是居家瑣事,細緻入微。朱棣靜靜聽著,胸腔之內百感交集,似被暖意填滿,連日懸著的心弦,一根根緩緩鬆弛。
金陵藩府之中,亦有熱水佳肴、錦被暖室,可心境全然不同。金陵的熱水,是供給藩王身份的他;北平的熱水,是體恤奔波歸家的他。金陵的肉食,是御賜封賞的珍饈;北平的羹湯,是妻子親自督辦、文火慢燉的暖意。金陵的被褥精緻嶄新,卻滿是客居的疏離;北平的寢居樸素妥帖,處處皆是入心的溫情。
此間種種,天差地別。
朱棣不再多言,舉步踏入府門。厚重朱紅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將門外的暮色風塵盡數隔絕。門內燈火搖曳,暖意融融,是獨屬於家的安寧。
就在府門合攏之際,身後再度傳來整齊沉穩的馬蹄聲。孟賢一馬當先抵達門前,三十名親軍鐵騎緊隨而至,齊齊勒住戰馬,停在王府數丈之外。距離拿捏得恰到好處,近可瞬息馳援護駕,遠則恪守門禁規矩,絕不驚擾王府內宅清淨。
一眾軍士同步勒馬,動作整齊劃一,全場寂然無聲。甲冑凝著暮色余寒,陣列卻穩固如山,紀律森嚴。無人喧譁張望,三十人與座下戰馬,彷佛一同紮根在地。
孟賢翻身下馬,戰靴踏地之時屈膝卸去衝力,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行禮,姿態恭謹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不遠不近。既恪盡貼身護衛的職責,又嚴守尊卑規矩,沒有半分恃功驕矜、肆意僭越之態。
「屬下孟賢,護送王爺平安歸府,一路安然無虞。」
朱棣已然邁步走入府內數步,聞聲回頭,目光落在孟賢身上。此刻的眼神,褪去了在金陵之時的審視、戒備與疏離,取而代之的是溫潤平和,恰似長輩看待盡心效力的晚輩,亦如主帥信賴麾下最得力的將士。他微微頷首,語調較之朝堂之上輕快許多:「一路辛苦。天色已晚,你也歸家安歇,無需在此值守。」
「屬下遵命。」孟賢躬身應聲。
待朱棣轉身步入深處,朱紅大門再度緩緩合攏,隔絕內外。門內隱約傳來徐氏叮囑侍女添炭續火、小心煙火的細碎話語,燈火搖曳,人影往來,聲聲句句,皆是家的溫馨氣息。
孟賢直起身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一口氣自胸腔深處湧出,將數月積攢的疲憊盡數排空。
連日緊繃到極致的心神,終於徹底歸於鬆弛。
回來了。所有人,都真真切切歸來了。
孟賢轉過身,面向身後肅立的三十名親衛笑著說道:「各自歸家休整,明日午時,校場準時點卯。」
「領命!」三十人齊聲低喝,聲如沉雷,震徹夜色。
話音落罷,眾人各自策馬散去,馬蹄聲由近及遠,漸漸消融在北平深沉的夜色之中。
孟賢是最後離去之人。他駐足回望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門上銅釘在簷下燈籠映照下,泛著沉實光澤。門縫之中透出的暖光,落在他面龐之上,勾勒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心中驟然想起自家宅院,那盞夜夜為他長明的燈火,以及燈下等候他歸來的家人。
北平的夜風依舊凜冽刺骨,此刻吹在身上,卻再無半分寒意,只余滿心溫熱。
孟賢翻身上馬,不再疾馳,而是提韁緩行,朝著自家府邸的方向緩步而去。
夜色漸濃,北平城內萬家燈火次第點亮。一盞盞昏黃燈火映亮街巷,沒有秦淮河花燈的絢爛浮華,卻質樸真切,點點微光連成一片,整座城池都在以最樸素的方式,迎接每一位歸人。
街巷深處,傳來尋常人家的呼喚與孩童嬉鬧之聲,聲聲入耳,鮮活生動。鄰裡間尋常的叮囑、孩童天真的應答,隔著夜色遙遙傳來,模糊不清,卻比任何軍令都更能撫慰人心,讓人倍感安寧。
孟賢端坐馬背,聽著市井間鮮活的聲響,唇角的笑意一點點加深。他抬首望向北方,夜色無邊,整座北平城漸漸融入茫茫黑暗,唯有城頭軍旗在風中不停翻卷,如同城池綿長不息的脈搏。
向北遠眺,越過城池,便是連綿起伏的長城雄關。長城之外,是廣袤無垠的草原。再往極北之地而去,便是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那片疆域遼闊蒼茫,卻也危機四伏。草原之上韃靼鐵騎虎視眈眈,朵顏三衛狼煙時起,塞外諸多勢力覬覦中原沃土,目光從未停歇。
可在今夜,遠方的烽煙、強敵的窺伺,都暫且被隔絕在外,不再擾人心神。他身後是燕王府融融燈火,頭頂是北平澄澈的夜空與漫天星辰,耳畔是滿城炊煙與人間笑語。
這座北疆重鎮,從來都不是江南那般錦繡繁華之地。
它地處邊陲,直面塞外強敵,是大明王朝抵禦外敵的堅盾,亦是揮向漠北的利刃。
城牆上每一塊磚石,都浸染過沙場熱血;城中每一縷長風,都裹挾過戰火風沙;城中每一位百姓、每一名將士,皆是從刀光劍影、生死搏殺之中一步步走來。
也正因如此,此地之人,性情坦蕩率真,心口如一。
沒有朝堂之上的笑裡藏刀、口蜜腹劍,沒有表面稱兄道弟、暗中背後捅刀的虛偽算計。
世人立場分明,要麼是同生共死的袍澤,要麼是沙場對陣的仇敵,坦蕩磊落,一清二楚。
今夜的北平城,亦是這般純粹坦蕩。不見金陵的虛禮客套,沒有朝堂的爾虞我詐,拋開繁文縟節與權謀算計。每一戶人家,都為歸人留著一扇敞開的門,一盞長明的燈,一鍋溫熱的湯羹,還有一句質樸而厚重的話語:回來了就好。
孟賢深吸一口氣,清冽的北風灌滿胸腔,神清氣爽。
他心中忽然感念起一句至理:天下疆土,唯有親手征戰打下,方能算作自己所有;一方城池,唯有盡心竭力鎮守,才能稱之為家園。
燕王守住了這片疆土,他們這群將士,也一同守住了心中的家園。
馬蹄踏在空曠的街巷之中,聲響沉穩悠遠,一步一聲,恰似整座北平城沉穩有力的心跳。
並非城池方才甦醒,而是遠遊之人,終於踏歸故土。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胸懷凌雲壯志,何懼前路風霜。今日安然歸鄉,他日再執長戈,縱橫天地之間。
風塵散盡,將士歸來。
北疆大地,重歸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