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帥帳軍政議定,諸路領兵將帥躬身行禮,依次辭別主帳。
眾人褪去平日統兵從容,眉宇凝著沉肅重壓,踏過及踝積雪,各自翻身上馬,分道策馬歸營。肅殺之氣自帥帳向外蔓延,層層籠罩溫口大營,大戰在即的壓抑感,浸透營中每一處戍地。
漠北長夜未明,天幕沉青如墨,星月盡數隱沒,天地一片晦寂。朔風似新開寒刃,貼地橫掃荒原,吹得營邊積雪稜角鋒利,寒氣觸膚即透骨。
整片荒原死寂無聲,鳥獸匿跡,草木僵凝,惟有罡風往復呼嘯。沉凝殺伐氣壓覆凍土,戰前一觸即發的緊繃感,鋪徹四野。
燕王朱棣軍令頒下,麾下百戰精銳排程自如,聯動無滯。燕王親衛持蓋專屬墨璽的謄繕軍令,策馬穿梭各旗諸營,鐵蹄踏碎夜凍薄冰,脆裂聲響破開長夜死寂,成為雪原唯一動靜。
夜色將盡,東方透出一抹淡白魚肚光。沉寂整夜的大營應聲活絡,人語、馬嘶、輪軸滾動、甲葉磕碰之聲交織四起,士卒行止克制有度,無喧譁浮躁,只剩蓄刃待戰的凝重。
軍令落地,輜重營全域運轉。糧倉厚重木門被合力推開,積壓一冬的寒濕之氣撲面而來,風雪倒灌倉內,揚起的細碎糧塵遇極地寒氣,轉瞬凝霜落地,不留半點餘溫。
數十輛過載木車晝夜往復,鐵箍輪碾過堅硬凍土,轟鳴沉厚不休,源源不斷將粟米、冬麥輸送至伙房駐地。荒原土灶錯落排布,銅鐵行軍釜鍋沸水翻湧,蒸騰熱氣遇寒風即刻凝作霜霧,籠覆整片伙房區域。
天地寒霜與灶間煙火對沖交融,冷暖相持,凝成獨屬於大明王師的戰地生機。
伙伕兵分班輪值、分工有序:乾糧燜熟晾涼散潮,入石磨碾制便攜行軍糧粉;隨軍牧群牛羊盡數宰殺,鮮肉煮熟風乾,製成耐儲肉脯。
肉脯切勻碎丁,拌合糧粉裝入防水粗布囊袋,逐層封口歸類,登記入庫。
營外風雪不息,營內灶火長明,每一份糧草製備,皆是為遠征固本兜底。一囊軍糧維繫一卒性命,數萬糧草定此戰生死,分毫不容輕忽。
軍醫帳內外境況兩極。帳外風雪拍擊帳幕,簷下冰棱垂掛,寒氣侵骨蝕髓;帳內燭火搖曳,暖光穩住方寸暖意,隔絕漫天寒涼。隨軍儲備草藥經人工擇雜、攤晾風乾,去除水汽雜質,再入碾臼舂磨成粉,軍醫循古方精準配伍,分壇蠟封建檔,歸入軍需庫房統管。
漠北行軍無林木遮風、無屋舍避寒,凍傷風寒、筋骨勞損、兵刃外傷皆是常態,這些封存藥粉,便是三軍將士抗衡傷病、立足絕境的保命屏障。
兵員汰選規制嚴苛,各營主將立身風口風雪之中,親自現場督辦,絕不徇私。諸將身上鐵甲被狂風掀得鏗然作響,落雪落滿甲縫靴面,轉瞬又被寒風掃落,往復不休,恰似此戰前路避無可避的磨難。
軍中規制直白嚴明:凡身負舊傷、步履滯緩、年邁體虛、染風寒頑疾,無力承受極寒長途奔襲者,統一編組留守大本營,穩固後方,解除主力遠征後顧之憂。
留存下來的精銳,皆是屍山血海中淬鍊而出的百戰老兵,體魄悍健,心性沉韌,眸光銳利懾人。眾人列隊有序申領加厚棉戰襖、羊毛護足、防風圍脖與裝藥皮囊,全套防寒、作戰、療傷軍備配備齊全。
將士默然收納防具,指尖撫過厚實甲料,心底安穩篤定。
抬眼遠眺,雪原茫茫無邊,絕境盡收眼底。
眾人皆知隆冬出兵本是逆勢蹈險,此戰賭上六萬全軍性命,進則破敵建功,退則埋骨荒原,卻無一人心生怯餒。
六萬北伐將士大半追隨洪武太祖開國定鼎,半生浴血,看透沙場死生與勝負無常。
大營嚴苛備戰,再加漠北絕地地勢,眾人早已洞悉朱棣本心:燕王逆勢隆冬興兵,並非謀求一己軍功,意在踏平迤都,根除北疆百年邊患,終結漠北連年戰亂。
此戰前路無援軍、風雪奪人命、元軍游騎四伏蟄伏,兇險世人皆知。可開國老兵血性入骨,越是絕境危局,骨子裡鐵血傲骨越是昂揚。風雪愈烈,軍心愈穩;地勢愈險,戰意愈熾。
一日通宵整備完畢,糧草、兵員、甲械、藥資一應規整,無缺漏、無紕漏。
次日拂曉,鉛灰寒雲低壓天穹,遮蔽天光,整片雪原灰白暗沉,沉鬱氣壓壓得人呼吸滯澀。
朔風褪去狂暴之勢,化作陰寒勁風,悄無聲息穿透重甲、侵入骨髓。細雪簌簌沉降,落地不融,冰層層層加厚,荒原愈發蒼涼死寂。此戰無天時可借,無地利可依,三軍所能依仗,唯有萬眾軍心、手中兵鋒。
天光晦沉之時,朱棣披掛鎏金盤龍重甲,扣合寶珠鳳翅盔,甲面泛著冷冽啞光,威儀懾覆荒原。
身形巍峨峙立風雪,如山嶽鎮野,自帶執掌萬軍、決斷殺伐的梟雄氣度。
抬足踩鐙,翻身落座太祖御賜神駒墨宸龍驪。
此駒通體毛色墨潤如玉,皮毛緻密耐寒,落雪沾身即滑落,從無積雪滯身。脊背暗金鬃毛臨風垂拂,額間隱生鱗紋異象,四蹄天生防滑紋路,履冰踏雪如履平地,最擅雪原晝夜長途奔襲。
作為太祖親賜稀世御駒,朱棣平日珍若性命,極少動用,唯有關乎生死決勝之戰,才會牽出戰營。
此番主將披重甲、御駒伴征,無需言語,不破敵巢、誓不南歸的決絕,已然昭然盡顯。
六萬雄師列陣雪原校場,鐵甲林立,行軍長陣綿延數里,首尾相望。全軍肅立原地,無人交頭接耳,無人隨意異動,軍紀森嚴至極。天地間只剩風雪擦磨甲葉的細碎銳響,整片荒原,儘是三軍舍死赴敵的滾燙戰意。
朱棣勒馬高地,居高俯瞰全軍,沉厲眸光逐行掃過陣列士卒,目光所及,將士盡數俯首,敬畏自生。
碎雪撲面,朱棣聲音穿破風雪,落地鏗鏘:「此戰我軍無路可退。兵敗,孤與爾等埋骨漠北凍土;得勝,全員隨孤歸朝,領聖恩、受軍功、享榮光。兩軍交鋒,衝鋒破陣,孤居全軍最先;戰局有變,退守斷後,孤守全軍最後。孤,與三軍共擔死生。」
一眾百戰老兵聞言心神震顫。堂堂藩王、三軍主帥,出身尊貴,卻甘願與底層士卒共赴苦寒、同擔生死,眾人心底最後一絲遠征顧慮,盡數消散。
朱棣抬掌輕壓陣間微動人聲,語調陡然沉厲拔高:「破營之後,敵營糧草牛羊、金銀輜重,孤分文不取,盡數按軍功論賞,犒賞三軍。爾等,願隨孤死戰?」
「願隨殿下效死!死戰!死戰!」
震天吼聲撞碎漫天風雪,數萬甲士握拳叩擊胸前重甲,金屬鏗鳴震盪穹頂,營寨簷面積雪轟然崩落,雪沫漫天翻飛,軍威撼徹荒原。
朱棣抬手掣出腰間嵌寶戰刀,雪亮刀芒割裂暗沉天幕,刀尖直指正北迤都敵巢。
「全軍開拔!」
令落旗揚,各色軍令旌旗逆風狂舞,獵獵長風貫過雪原。六萬大陣有序輪轉,步卒荷盾穩步踏雪,騎士握韁橫刃蓄勢待擊,整支大軍如猛虎破柙,踏冰碾雪,浩蕩北向挺進。孟賢領五千精銳鐵騎為先鋒,鐵蹄踏裂凍土,一往無前,為主力劈出北伐血路。
大軍踏出溫口大營剎那,天象驟然轉向。連日暴虐暴雪陡然收斂,狂躁朔風斂盡戾氣,厚重雲穹裂開一線天光,多日桎梏荒原的苦寒之勢,應聲鬆動。
朱棣立馬抬眸望天,連日籌謀戰事的緊繃眉眼舒展,迎風朗聲長笑:「哈哈哈哈,天意在我!此戰必勝!」
沿路將士聞聲抬首,親眼望見風雪漸歇、天光破雲,連日行軍積攢的疲憊頹靡一掃而空。吶喊層層疊起,碾壓曠野風雪:「天意在我,此戰必勝!」
軍心士氣暴漲,全軍提速挺進,鐵蹄濺起冰花,甲靴碾過殘霜,大明兵鋒借天賜天時,銳不可當。
隆冬雪原千里奔襲,本就是逆天搏命,從無僥倖可言。
七日晝夜兼程,風雪灌入甲縫,融雪浸透內層衣袍,凍得將士筋骨僵麻、皮肉發麻。
全程無人叫苦、無人懈怠,朱棣自出征之日起,同食粗糧、共沐風雪,不享分毫優待,以身穩固全軍軍心。
行軍後半程,不間斷的極速突進徹底透支了步卒體力,大批士卒腳步虛浮、喘息粗重,數次瀕臨脫力掉隊。
朱棣看在眼裡,沒有半分遲疑,當即翻身下馬,抬手示意親兵牽過墨宸龍驪,沉聲吩咐:「此馬專供傷病、體力透支士卒乘騎。」
言罷身披重甲,徒步踏冰碾雪,混跡行伍之間,與普通士卒共赴極寒絕境。
全軍將士盡收此景,心底轟然動容。至尊藩王棄御用寶駒徒步前行,俯身體恤底層卒伍疾苦,一眾鐵血硬漢胸腔滾燙,滿身疲累盡數化作忠義熱血,誓死破敵的信念愈發堅定。
軍心鼎盛之際,荒原風雪驟然反撲。罡風卷雪橫掃四野,氣溫斷崖式下跌,甲冑轉瞬覆上白霜,口鼻撥出熱氣落地即成冰粒。天勢愈發酷烈,三軍士氣反倒逆勢走高,一路風雪磋磨、苦寒煎熬,盡數化作殺敵心火,只待兵臨敵營,盡數傾瀉於元軍之上。
七日極限縱深行軍,六萬大明勁卒深入冰封腹地。
先鋒孟賢所部五千鐵騎,全程承擔探哨、清障、殲敵、開路要務,勞苦遠超大軍主力。
出征前孟賢預判雪原遠征兇險,提前超額申領糧草、防凍療傷藥劑,籌備周全。
此時麾下騎卒雖人人面帶倦色,卻無大規模凍傷減員,整體戰力完好無損。
行軍尾聲,天象陡然惡變。狂風裹暴雪覆壓天地,視野白茫茫一片,可視距離不足一丈。舊時行軍路徑盡數被厚雪掩埋,地下溝壑隱匿難辨,方位徹底迷失,大軍原地停滯,進退兩難。
孤軍深入敵境雪原,長久滯留必會暴露行跡,全盤奇襲謀劃將直接作廢。
孟賢駐馬風雪中心,指節死死攥緊馬韁,掌心凍得青紫發硬,眉頭緊鎖,眸光極力穿透厚重雪霧,前路不明,心神焦灼至極致。
一道黑影破雪疾馳而來,探騎陳璽滿身覆雪結霜,翻身落地單膝跪地,氣息粗促稟報:「千戶,屬下截獲一名元軍斥候,已經生擒,等候發落。」
孟賢眸底鋒芒乍亮,語速短促乾脆:「帶去背風密地,立刻突審,實情一字不落。」
審訊隱秘高效,未耗多時。親將蔣雄踏雪近身,俯身壓低聲音回話:「千戶,斥候已經招供。咱們行軍偏了官道,此地毗鄰阿魯帖木兒駐防營地,並非乃兒不花主營;乃兒不花、咬住兩部聯營駐守,距此地五十里。」
孟賢腰身微傾,眼神銳利逼人,追問一句:「距阿魯帖木兒大營還有多遠?」
「前路無遮蔽阻礙,距敵營不足二十里。」
迷途誤入敵近郊,絕境天賜戰機!
孟賢戾氣迸發,沉聲連喝:「好!好!好!天助大明!」
軍令瞬息落地,排程乾脆利落:遣精銳輕騎折返後軍,向燕王上報敵情戰機;五千鐵騎就地結成環形警戒陣,封鎖方圓十里雪原,清繳斬殺所有外出元軍游哨,杜絕軍情外泄;全軍就地進食休整,蓄滿氣力,靜待主力合圍總攻。
二十里外,阿魯帖木兒大營守備鬆懈。元軍依仗隆冬風雪天險,篤定大明兵馬絕不敢逆勢遠征,寨牆崗哨散漫值守,營中帳酒肉飄香,士卒懈怠嬉鬧,全無禦敵戒備。
風雪隔敵我,明暗定生死。一方驕奢輕敵、疏於防備,一方藏鋒屏息、全員死戰,戰局天平早已偏向大明。
後軍主力之中,朱棣展閱加急密報,朗聲大笑,聲浪穿透風雪,傳令逐層下達各營:「全軍加速疾進!今日踏破阿魯帖木兒營帳,三軍入營避風休整!」
三軍將士轟然應諾。
七日凍餒苦寒積壓胸臆,全軍殺伐意志徹底迸發,浩蕩軍陣全速突進,萬千兵刃高舉,寒芒刺破風雪,滔天殺意覆壓整片漠北荒原。
朱棣凝望奔湧向前的鐵血兵潮,神色冷冽沉靜,眼底蟄伏沉斂殺伐,側首對近身親兵沉聲傳令:「密令孟賢,前部藏鋒斂跡,禁鳴號角、禁燃明火,截殺斥候,隱秘抵近敵營。待六萬主力合圍就位,即刻全線總攻,一舉踏平敵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