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兒不花倒是沒有阻攔觀童的到來,反而是派出一隊騎士將其護送入營,孟賢等人見狀,紛紛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要是乃兒不花放箭阻攔或者射殺觀童,說明其想要負隅頑抗,自己這幫人自然要大顯身手,獲取戰功,但這廝竟然把人迎了進去,呸,貪生怕死,枉費大家的期待。
朱棣自然沒有關注麾下大將的心思,開始指揮大軍依次輪休,保持體力。
雖說乃兒不花已有降意,但人心叵測,誰知道這廝會不會頭鐵,來個背水一戰,自己離最終勝利僅僅只有一步之遙,可不能陰溝里翻了船。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觀童一臉便秘的樣子從乃兒不花大營出來,來到朱棣馬旁低聲稟告。
朱棣聽完也忍不住一臉詭異的神色「可以降,但想掂量一下我軍的實力」
此言一出,四周大將都不可置信的看著觀童,要知道現在可不是明末,明軍缺衣少食,困頓不堪,一隊韃子便可追著上千明軍跑。
現在的明軍可是開國鼎盛的軍容,這六萬大軍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對上元蒙士卒,不說以一敵五,以一敵三還是可以的,乃兒不花想要投降還要跟大夥干一架,真是稀奇。
「既然乃兒不花想要掂量一下咱們的實力,本王成全他。」
說著朱棣用馬鞭指著孟賢所部說道「讓乃兒不花出五千騎兵,與孟賢的五千先鋒廝殺一場便是。」
觀童聞言一哆嗦,看了眼那摩拳擦掌,殺氣蒸騰的五千鐵騎連忙說道「王爺,是斗將,乃兒不花麾下將領想出一人與王爺麾下一名將領捉對廝殺。」
觀童說這話的時候,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都不敢抬頭看朱棣的臉色,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這麼點破事還折騰半天,換成自己是燕王,早就讓大軍碾過去了。
「這樣呀,孟賢,你去會會,別丟了本王的面子。」朱棣一臉無趣地說道。
「末將領命。」
孟賢抱拳應道,隨後便策馬來到乃兒不花大營門前一丈之地大喝道「本將孟賢,奉我家王爺之命來會會你們,哪個不怕死的就出來一戰。」
轅門沉寂了數息。
那幾息里,風都像是凍住了。積雪從旗杆上簌簌往下掉,沒人說話,連馬都不打響鼻。
厚重榆木營門自內轟然撞開。
兩扇門板朝外猛震,老舊門軸擠壓摩擦,發出刺耳吱嘎慘叫,碎鏽簌簌脫落。
一匹通體油亮無雜色的黑馬縱身躥出,鐵蹄狠狠踏碎凍土硬雪,冰碴雪渣受巨力彈射,向著兩側濺射紛飛。
馬背上立著一道巍峨人影,單是背光輪廓,便堪堪遮蔽大半轅門光影,壓迫感撲面而來。
闊脫古思。
身長七尺五寸,肩寬如山崖橫亘,足以遮擋身後整片灰白天穹。腰腹堆疊厚韌腱肉,肌理緊實,如同疊裹數層浸水熟牛皮,厚重抗打。
一身漠北鍛造重甲覆身,筋骨體量太過雄渾,硬生生將連片甲片撐得微微拱起翹邊,甲縫間隙露出內里鞣製厚皮袍,皮肉鼓脹,將袍身繃至極致緊繃。
北疆苦寒絕地,優勝劣汰刻入骨髓。體弱瘦小者熬不過嚴冬酷寒,活下來的部族武士,皆是骨頭縫自帶凶性、肉身淬鍊至極致的悍徒。
闊脫古思更是其中異類,天生蠻力傍身,氣血渾厚遠超常人。
闊脫古思胸腔猛然鼓縮,周身氣血震盪,一聲暴喝炸透曠野風聲,聲浪撞擊轅門木柱,震得簷角積雪成片簌簌墜落:「吾乃太尉乃兒不花麾下大將闊脫古思!今日斬你,揚漠北部族軍威!」
話音未落,黑馬已然亡命衝刺。
闊脫古思掌心緊握一丈二尺玄鐵重槊,整槊淨重達八十二斤,槊身深鑿縱向防滑血槽,槽深足以嵌扣成人手指,沾血便難脫。
槊首寬厚雙刃,形制酷似開山巨斧,劈砍破壞力駭人;槊頸內嵌兩道倒勾狼齒寒刃,刃口淬寒,陰狠至極,勾鎖兵刃,一轉便可直接奪械;
勾鎖皮肉,策馬疾馳便能連皮帶骨撕扯落馬,是漠北重甲部族專屬死戰殺器,專為近身搏命鍛造。
闊脫古思再無半句贅言。
周身修煉十餘年的《巨熊鎮山重甲勁》轟然運轉,赤紅渾厚氣血透體蒸騰,裹挾草原獸腥血氣,順著毛孔源源不斷外放,周身風壓下沉,壓得周邊落雪凝滯半空。
胯下戰馬受主人氣血催動,四蹄重踏凍土,堅硬荒原接連踩出凹陷蹄坑,雪沫混著黑泥炸起半尺之高。
闊脫古思雙臂貫滿千斤蠻力,重槊平地掄圓,槊尖凝練全部氣血鋒芒,筆直鎖死孟賢心口要害,出手便是搏命殺招,不留半點收手餘地。
不是敵死,便是己亡。
「來得正好!」
孟賢眼底蟄伏的戰意火苗瞬間燎原,眸色銳亮如刃。
孟賢不閃、不避、不遊走。
腰背下沉貼死馬背,身軀如同生鐵澆築,牢牢焊固馬鞍之上。
丹田凝練百戰氣血瞬間奔湧上肢經脈,小臂皮肉緊繃隆起,青筋虬結凸起,如同活蚯蚓皮下遊走,爆發力蓄至頂峰。
三尺狼牙棒順勢掄起,挾曠野下沉風壓,自高空轟然砸落。
如山嶽崩角,如殿梁斷折,大勢碾壓一切。
這一棒從非格擋拆招,從無周旋留手,純粹以命換命:槊尖貫胸之前,狼牙棒必先砸碎顱骨,同歸於盡。
闊脫古思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心底駭然驟起。
闊脫古思早已預判對策。
北疆沙場武將搏殺,但凡心智正常之人,面對專修重甲硬勁的自己,必定側身閃避、遊走拉扯、側翼襲殺,絕不會正面硬碰。十餘年沙場對敵,從無人敢與自己蠻力對沖。
眼前明軍將領,偏偏逆行其道。
心念不及轉念,肉身本能先行。闊脫古思腰胯劇痛擰轉,已然刺出的重槊強行回撤,氣血逆行震盪臟腑,雙臂拼盡全力橫舉重槊,架於頭頂硬接重擊。
「鐺——!!」
洪鐘大呂般的金鐵巨響炸裂荒原,音浪環形席捲兩軍陣地。前排兩軍士卒耳膜劇痛嗡鳴,大半人下意識抬手捂耳,靠得極近者氣血受震,當場面色發白,僵立原地失神。
兵刃相撞迸發狂暴勁風,平地掀飛滿地積雪,白茫茫雪霧遮斷兩軍視線,咫尺之間視物不清。
受力剎那,劇痛順著槊柄直貫四肢。
闊脫古思只覺雙臂經脈近乎斷裂,虎口硬生生撕裂兩道縱深創口,紅肉外翻可見肌理,溫熱鮮血順著槊柄凹槽流淌滴落,砸在積雪之上,融出點點焦黑雪坑。氣血逆流衝撞胸腔,臟腑翻攪噁心,喉間瞬時泛腥。
巨力裹挾馬勢推後,黑馬四蹄失控打滑,鐵蹄在凍硬荒原犁出兩道深溝,翻出地底黑凍土,狼狽至極。
一連後退三步,闊脫古思牙關死咬,腮幫子緊繃發硬如磐石,憑一身重甲勁底蘊,硬生生勒韁控馬,穩住失衡身形。粗重喘息破開風雪,周身氣血依舊翻騰不止。
反觀孟賢,從容至極。
手腕輕巧旋擰,狼牙棒借力自轉一圈,完美卸去兵刃反震之力。棒尖輕點雪地,濺起細碎雪沫。
孟賢抬眸打量對面喘息不止的闊脫古思,眉梢輕挑,語氣散漫鬆弛,如同閒時嘮話:「呦呵,這身蠻力,倒是不容小覷。」
暗地裡,孟賢心底有些驚詫。
方才一擊,自己雖然僅催動五成氣血力道,意在試探,未盡全力,但也不是一般後天將領能抗衡的,這廝竟然能一點事都沒有。
而闊脫古思心神如墜深淵,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比起虎口皮肉之痛,心底的駭然更摧心志。
闊脫古思苦修《巨熊鎮山重甲勁》十二載,常年生食荒野獸肉,以暴戾獸血淬鍊肉身筋骨,專攻正面蠻力對沖。
縱橫北疆大小部族,正面角力,從無一敗。
今日,竟被對手的一擊,險些震落馬下。
屈辱、不甘、挫敗交織,闊脫古思雙目瞬間充血泛紅。
骨子裡傲氣碎裂殆盡,暴戾怒火吞噬理智,殺心徹底失控。
雙腳狠夾馬腹,靴底鐵刺重創馬身。黑馬吃痛長嘶,揚蹄瘋狂突進。
闊脫古思旋身轉臂,八十二斤重槊橫斬而出,槊刃割裂空氣,發出尖銳嘯音,悽厲如同曠野鬼哭。
槊頸狼齒寒芒雪亮,破開漫天風雪,落點精準鎖定孟賢脖頸大動脈,疾如風,重如山。
此為橫鎮山槊,闊脫古思壓箱絕殺。
周身全部重甲氣血灌注槊身,身前風壓厚重凝滯,漫天落雪被勁風禁錮,在刃前旋繞不落。往日沙場,北疆諸將無人敢正面硬接此招,皆避其鋒芒。
孟賢面上隨性玩味盡數褪去。
眸底神光斂盡,冷冽如冰封冬湖,沉肅刺骨。
手腕利落翻轉,狼牙棒豎直身前,棒身密集尖刺朝外。
胯下戰馬久經沙場,默契順勢前沖,借馬勢抬棒格擋,棒身尖刺精準嵌入重槊縱向血槽縫隙——
咔!
金鐵鎖死咬合,分毫難移。
闊脫古思咬牙發力擰槊,妄圖借力劈斷狼牙棒杆,可兩柄重兵死死卡死,紋絲不動。
不甘之意翻湧心底,闊脫古思傾盡剩餘氣血,巨熊鎮山勁全力灌注雙臂,小臂青筋暴起盤繞,如同毒蛇遊走皮下。
麵皮憋得青紫發脹,齒骨咬合咯吱作響,全力下壓槊身,妄圖以蠻力壓垮孟賢下盤,逼其落馬。
雙馬原地盤旋纏鬥,馬蹄刨碎積雪凍土,泥水雪渣混成污濁漿泥。馬背顛簸劇烈搖晃,人馬重心動盪不定。
可孟賢下盤穩如澆築磐石。雙腿鐵鉗緊扣馬腹,腰背肌肉柔韌收放,馬身所有顛簸力道,盡數被腰胯消解卸力,身形自始至終巋然不動。
下一瞬,孟賢丹田氣血全開,毫無保留,盡數灌注右臂經脈。
「給我開!」
低沉吼聲破喉而出,孟賢手腕驟然逆時針暴擰。
攻守蠻力瞬息反轉。一股山嶽崩塌般的反噬巨力順著槊身回溯衝擊,闊脫古思虎口舊傷徹底撕裂,皮肉大片外翻,血色猙獰。
掌心力道潰散流失,五指無力攥握,重槊失控偏斜,周身攻防門戶徹底洞開。
孟賢出手從無半分拖沓。
腳尖猛踹馬頸受力點位,戰馬靈性側身橫移半步,完美錯開槊身余勁。
狼牙棒後撤蓄力,棒尾厚重鈍端攜千鈞之力,自上而下,精準轟擊闊脫古思左肩重甲銜接要害。
「砰!」
沉悶重擊落地,如同夯木砸死凍土。漠北特製加厚重甲受力凹陷崩裂,碎片鐵片四濺彈射,落地雪地連連彈跳。
闊脫古思肩胛骨關節錯位脫臼,骨節摩擦發出刺耳咔嗒脆響,酸麻劇痛直鑽骨髓。
一身重甲氣血徹底崩潰,如同潰堤洪水,經脈逆行亂竄,不受肉身掌控。喉頭腥甜直衝口腔,一口滾燙熱血噴涌而出,砸落雪地,融出拳頭大小黑坑。
身形徹底失衡,闊脫古思順著馬勢直直歪斜墜落,重重砸進厚雪之中,大雪飛濺漫天。
落地後闊脫古思撐臂掙紮起身,左肩但凡受力,便劇痛攻心,半邊身軀直接癱軟,連跪地撐立都做不到。
八十二斤玄鐵重槊滾落數步之外,槊柄血痕斑駁,沾染溫熱血跡。闊脫古思指尖徒勞屈伸,幾番掙扎伸手,終究無力觸碰兵器,徹底喪失再戰之力。
兩軍陣前,剎那死寂。
曠野寒風嗚咽呼嘯,卷雪起落,天地只剩風聲。
轉瞬過後,明軍大陣轟然爆響喝彩。
士卒嘶吼震天,諸將拍鞍叫好,兵器高舉揮舞撞擊,鏗鏘聲響此起彼伏。
所有明軍戰意沸騰,如同熱油潑入炭火,殺伐氣焰直衝雲天。人人亢奮昂揚,軍心暴漲至頂峰。
反觀元軍陣營,恐慌如同水波向內蔓延擴散。
士卒攥緊兵器指節泛白,身形不自覺後撤半步,目光死死盯住雪地癱倒的闊脫古思,神色從震驚、茫然,徹底轉為惶然畏懼。部族軍心肉眼可見下墜,潰勢已生。
孟賢勒馬後撤兩丈,狼牙棒垂落觸地,拖出一道淺細雪痕。神色平淡無波,無得勝驕矜,無鄙夷輕視,甚至未曾低頭多看倒地對手一眼。
孟賢抬首,目光穿透敞開轅門,鎖定高台之上的乃兒不花。
聲線冷冽乾淨,穿透呼嘯寒風,響徹整片漠北荒原:
「還有一戰之人嗎?」
轅門高台迎風處,乃兒不花立身不動。
五指死死掐緊腰間刀柄,指節失血泛白,毫無血色。面色鐵青晦暗,如同封凍一冬的寒冰,沉鬱無光。寒風掀動狐裘大氅獵獵翻飛,周身寒意徹骨,乃兒不花卻渾然不覺。
麾下第一悍將正面落敗。
單兵勇武、肉身蠻力、部族功法,全盤不敵燕王麾下武將。
假意試探,虛實盡露。高下已定,輸贏已分。
再無周旋推諉、議價談判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