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漠北。
風雪依舊裹挾天地,然較之出征時那鬼哭神嚎,能把人連皮帶骨掀飛的狂飆,此刻的風雪竟顯出幾分異樣的溫馴。
燕王朱棣的大軍蜿蜒如一條黑色的巨龍,在白茫茫的雪原上緩緩蠕動。冰天雪地間,隊伍里卻翻湧著一股壓不住的燥熱。
出征前燕王那句擲地有聲的「繳獲盡分諸軍「,此刻像一團烈火,在每一個軍士的骨血里熊熊燃燒,硬生生驅散了刺入骨髓的寒意。
牲口、皮貨、金銀、氈毯……隊伍里的嗡嗡聲蓋過了風嘯,漢子們粗糙的手指在虛空中反覆搓捻盤算,眼珠子裡都映著黃澄澄的財貨光芒。
有人在算能換多少畝地,有人在想回家蓋幾間瓦房,還有人摸著下巴盤算著,這回總算能給村口那翹首盼了三年的小寡婦,捎上一支像樣的銀簪。
偶有漢子落在人後,猛地抹一把臉,指縫間滿是濕痕,是為倒下的同鄉、過命的兄弟。
可轉眼,那點濕痕便被身邊大勝的喧囂蒸騰殆盡。
沙場舔血,生離死別,本就是廝殺漢碗裡的飯,咽下去便是。
孟賢麾下也折了七條好漢子。
這不,他領著蔣雄、劉湍幾個親信,尋了處背風的土坡,胡亂壘起幾塊頑石,削尖的木棍往石縫裡一插,權作招魂幡。
紙錢剛燃,青煙便被朔風撕扯得七零八落,像是亡魂們在風雪中掙扎著不肯離去。
孟賢盯著那扭曲掙扎的煙縷,心頭像墜了塊浸水的氈子,沉甸甸的。
前世記憶帶來的那點不合時宜的感傷,此刻藉著這漫天風雪,泛了上來。
他想起那些年輕的面孔,想起前幾天還在一個帳子裡啃著凍硬的麥餅,今天就成了雪原上一具凍僵的屍體。
穿越這許多年,他見慣了生死,可每次親手送走麾下弟兄,那股子堵得慌的滋味,半點沒減。
「孟千戶在此祭奠麾下英魂,可曾想過,你棍下那些草原兒郎,魂歸何方?「
這嗓音粗糲,帶著被草原風沙磨礪的痕跡。
孟賢眼皮未抬,便知來人。
乃兒不花與咬住,不知何時已立在幾步開外的雪窩裡,靴筒沒入積雪半尺,肩頭落了厚厚一層白。
孟賢恍若未聞,只從蔣雄手中接過酒囊,木塞一拔,濃烈嗆人的劣酒氣便彌散開來,與風雪的清冽撞在一起。
他手腕陡傾,一道清冽的弧線潑向燃燒的紙錢,「嗤啦「一聲,火焰驟然竄起老高,映得他半張臉膛忽明忽暗,稜角分明如刀刻。
他默然又灑了一圈,才將空癟的酒囊擲還劉湍。
乃兒不花碰了壁,臉上卻無半分赧色,倒像是早有所料。
這一路歸程,這位新降的太尉與他那兄弟咬住,簡直判若兩人。
昔日對陣時的鐵骨錚錚,如今化作了水般的柔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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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縫插針地往明將堆里扎,攀交情、表忠心,嗓門洪亮地將燕王捧作「當世真豪傑」,歸降更是「天意所歸,順天應人「。
孟賢冷眼瞧著,只覺得這草原梟雄的脊樑,硬時如鐵,軟時竟能彎折如柳,端的是能屈能伸。
後來圍著篝火聽譚淵、張玉閒聊磕牙,才知這乃兒不花竟是降了又叛、叛了再降的老油條。
孟賢聞言一愣:合著這位是二進宮了,都有經驗了。
見孟賢不接茬,乃兒不花也不惱,自顧自望向鉛灰色天穹的盡頭,目光彷佛穿透層層風雪,落進了三十年前的舊時光里,聲音低沉下去:「阿魯帖木兒啊……當年也是草原上響噹噹的孤狼,縱馬追風,彎弓射箭,一箭雙鵰。誰承想……」
說到這,他目光轉回孟賢,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竟折戟沉沙,敗在另一位年輕的猛虎爪下,半條性命都填了進去。」
這話聽著像憑弔故人,落在孟賢耳中卻如芒刺在背。
媽的,喪家之犬還在這感慨上了。
想到這,孟賢扭過頭看向乃兒不花,沒好氣地說道:「天命煌煌,在我大明!大勢浩浩蕩蕩,碾碎一切螳臂當車之輩!管他是天縱英才還是什麼狗屁豪傑,逆勢而動者,註定粉身碎骨!
今日就算沒我孟賢,明日自有王賢、李賢取他項上人頭!太尉你,」
說到這,孟賢嘴角露出一個不屑的笑意,「不也是窺見我大明如日中天,才順勢……俯首稱臣的麼?」
這話又硬又沖,乃兒不花與咬住同時一滯,飛快地交換了一個驚詫的眼神。
他們原以為這能陣斬阿魯帖木兒的少年將軍,不過是個仗著血氣之勇的莽夫,未料竟能吐出這般老辣又鋒芒畢露的話語,全無半分少年得志的輕狂,倒似在這人世間沉浮幾十載的滄桑中年。
那份洞穿世情的冷靜,那份對大勢的精準判斷,哪裡像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乃兒不花的目光在孟賢臉上逡巡良久,眼底波瀾翻湧。
末了,他竟抱拳一拱,聲音沉如悶鼓:「孟千戶,是某……失言了。」
一聲短促的嘆息,他不再多言,扯了扯咬住的袍袖,兩人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及膝的積雪,身影很快被漫天飛絮吞噬。
孟賢盯著風雪中那兩團迅速模糊的黑點,眉頭微蹙。
這倆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真就為了瞅瞅打趴阿魯帖木兒的生瓜蛋子長啥樣?
孟賢想不通,索性撂開。
彎腰抓起一把冰冷的雪,狠狠搓掉掌心的紙灰,雪水順著指縫往下淌,讓孟賢感受到一陣寒意。
轉頭對蔣雄啞聲道:「再燒些,讓兄弟們……暖和暖和再上路。」
風更大了,紙錢的灰燼被卷得漫天飛舞,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唉……天命在明啊。大元……是真沒路了。」
走出老遠,直到回頭只能望見招魂處幾個模糊的小黑點,乃兒不花才停住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白霧瞬間被寒風撕得粉碎。
他肩背塌陷下去,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抽去筋骨般的頹喪。
風雪卷著雪粒打在他臉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望著那片招魂的土坡,彷佛能看見孟賢那年輕卻沉穩的身影。
咬住用力搓著凍得發紫的手背,不解:「太尉何出此言?不過一個明軍小千戶,毛頭小子罷了……剛才那話,分明是狂妄!」
「小千戶?「乃兒不花苦笑搖頭,聲音乾澀如沙礫摩擦,「咬住,這可不是狂妄,是無所畏懼。那孟賢,不過大明九邊衛所中一個不上不下的千戶。可你聽聽他那話!那份洞穿時勢的見識,那份沉得住氣的穩重,再加上那身能把阿魯帖木兒都放倒的狠辣功夫……他才多大?二十出頭!有他在燕王帳下,將來成長起來,這燕藩五十年內,誰還敢輕易撩撥虎鬚?」
風雪猛地灌進他敞開的領口,激得乃兒不花一個寒噤,他攏了攏皮袍,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可怕的是……他孟賢,不過是個千戶啊!大明九邊,衛所如林,千戶百戶多如牛毛。若再有三五個……不,哪怕再有一兩個比他稍遜一籌的,這般年紀,這般心性本事……你說,」
他目光投向蒼茫無際的雪原,風雪遮天蔽日,看不到盡頭,帶著一絲絕望,「你說,咱們草原的活路……在哪?」
咬住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說草原的遼闊,想說說成吉思汗的榮光,卻發現喉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是啊,連那些黃金家族的後裔,都跪在了明軍面前,草原的榮光,早就隨著元順帝北逃,散在這漠北的風雪裡了。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乾澀的聲音:「……幸好,咱們降了。夾緊尾巴,好生替大明賣命,總能……總能保住項上人頭和富貴吧。以後的事……「
說著咬住狠狠跺了跺腳,雪沫四濺,「讓兒孫們愁斷腸去!」
乃兒不花猛地一愣,隨即像是被這話戳中了某個關竅,竟「嗬嗬嗬「地低笑起來,越笑越大聲,最後竟至於指著咬住,笑得眼角沁出淚花:
「通透!咬住,還是你他娘的通透!沒錯!如今咱們是明臣了!該愁的是怎麼把忠心掏出來,讓大明信咱們是條好狗!以後的事就讓後人自己思量去!」
說罷,乃兒不花用力撣掉肩頭厚厚的積雪,背起雙手,竟哼起了一段悠長又蒼涼的草原調子,調子混在風雪裡,嗚嗚咽咽,卻又帶著幾分釋然。
腳步也帶上了幾分活氣,朝著遠方明軍營盤星星點點的燈火,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而去。
風雪似乎也小了些,不再那麼刺骨。
打那之後,孟賢發覺乃兒不花和咬住那股子熱絡勁兒,更加熱乎起來,不僅對他,對整個明軍將佐都滾燙起來。
今日給譚淵送兩匹好馬,明日給張玉送幾張上好的狐皮,逢人便笑,見人就夸,把「燕王英明「「大明天威「掛在嘴邊。
連那個被他一棍子敲得去了半條命的阿魯帖木兒,剛能拖著傷腿勉強挪步,就拄著根粗木拐,一瘸一拐,硬是尋摸到了他的營帳門口。
「孟千戶!」阿魯帖木兒嗓門依舊洪亮,只是面色灰敗,氣息短促,每說兩個字就要喘上一口,「草原漢子,刀兵過後便是朋友!來,喝酒!「身後隨從立刻捧上一個鼓囊囊、散發著濃烈酒氣的皮囊。
孟賢頭皮一緊,連連擺手:「將軍傷體未愈,酒是穿腸毒藥,心意孟賢領了。「」
阿魯帖木兒也不糾纏,大手一揮,隨從又遞上一個狹長的、裹著舊牛皮的刀鞘。
他「鏘啷「一聲抽刀出鞘,一道幽冷的弧光瞬間劃破帳內的昏暗。刀身流暢如羚羊角,刃口薄得像凝著塞外的月光,寒氣砭人肌骨,吹毛可斷。「好刀配真豪傑!請孟千戶收下!」
孟賢看著那懾人的刀光,心頭警鈴大作,堅辭不受。這玩意兒,收了就是燙手山芋。
阿魯帖木兒也不多言,哈哈一笑,將刀「啪「地拍在孟賢的矮案上,震得案幾嗡嗡作響,案上的陶碗都跳了起來。他轉身便走,留下孟賢對著那柄靜靜躺在案上、吞吐寒芒的彎刀,怔忡不已。
娘的,這玩意兒燙手!
孟賢不敢耽擱,抓起冰冷的刀鞘,疾步去稟報燕王。
朱棣正俯身於輿圖之上,手指在迤都、口溫一帶反覆摩挲,聞聽其言,非但未怒,反而「哈哈哈「爆發出洪鐘般的朗笑,震得帳頂積塵簌簌而落,如同下了一場小雪。
「收著!怕個鳥!」朱棣大手一揮,眼中精光四射,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他給,你便拿著!一把刀而已,還能翻了天去?這些草原漢子,服的是強者,敬的是英雄。你打服了他,他便敬你。這是他的心意,不收反而顯得咱們小氣。」
孟賢捧著那沉甸甸的彎刀走出王帳,心頭疑雲未散。
搖了搖頭,有些摸不著頭腦的孟賢順手將那柄寒氣森森的彎刀,掛在了自己營帳的粗木柱子上。寒芒映著帳外的雪光,倒也添了幾分殺氣。
日子在風雪與等待中滑過,古北口大營的輪廓在視野中漸漸清晰。
風雪也一天比一天和緩,不再是出征時那般凶神惡煞,只是零零星星飄著,像是給大地蓋上一層薄毯。
孟賢的心思,也如同營地里那些按捺不住的軍士,被即將到手的賞賜塞得滿滿當當。
陣斬敵酋,生擒大將……這回,那身千戶的袍子,總該換換顏色了吧?
說不定……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能壓過自家老爹孟善那老頭子一頭了?
想當年老頭子在他這個年紀,還只是個不起眼的百戶呢。
大軍最終在古北口大營紮下根來。朝廷的旨意還在路上,加上要盯著乃兒不花那幾萬歸降部眾和幾十萬頭漫山遍野的牲口,大軍暫時還不能分散各歸衛所。
而燕王早已遣了快馬,八百里加急,將捷報火速送往應天。
等待的日子,免了操練,整個大營瀰漫著一種懶洋洋的、飽食後的鬆弛。風雪幾乎停了,只偶爾飄幾朵雪花,太陽偶爾還能從雲層里露個臉,灑下幾縷微弱的陽光。
孟賢也樂得自在,常與朱能、張輔、陳璽這幾個投契的,圍著暖烘烘的火堆,天南海北地胡吹海侃。
講起陣斬阿魯帖木兒那一戰,朱能拍著大腿直叫可惜,說當時要是他在場,定要親手斬下那廝的頭顱。
張輔則溫文爾雅,捧著熱茶,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句,卻總能說到點子上。
更多時候,是夥同張輔幾個膽大包天的,覷著空隙,像溜出圈的野馬,偷偷摸出營盤。或是鑽山溝打幾隻野兔山雞,回來架在火上烤得油滋滋冒香氣;或是尋到附近村落里飄著酒香肉味的鋪子,狠狠打上一頓牙祭,就著烈酒,吹噓著戰場上的英雄事跡。
這等待的日子,竟比刀頭舔血的征戰時,還多了幾分油潤的快活。
陽光透過雲層,灑在積雪上,泛著柔和的光。孟賢靠在營帳門口,看著營地里來來往往、笑逐顏開的軍士,聽著遠處傳來的猜拳行令聲,心頭一片寧靜。風雪過後,終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