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賢收拳。
最後一式落定,周身筋骨同時發出一陣沉悶的爆響。
渾身毛孔賁張,灼熱氣血從四肢百骸湧向體表,化作滾滾白煙向外翻騰。
濃稠如牛乳的汗氣籠罩全身,初夏陽光透過白霧打在他身上,把那些稜角分明的肌肉線條襯得愈發清晰。
牆角幾叢新生的野草被這股熱氣沖得微微顫動,草尖上的露珠簌簌滾落,滲進夯土裡,印出幾點深色。
虎目驟睜。
兩道精光穿透白霧,院牆邊那株老槐樹垂下的枝條被目光掃過,幾片嫩葉微微震顫。
孟賢胸腔猛地一擴,像風箱鼓足了氣,隨即張口一吐——
「嗤!」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白色氣箭破空而出,撕裂初夏清潤的空氣,帶著尖銳厲嘯激射丈外。
氣箭所過之處,浮塵被瞬間排開,留下一道短暫的真空軌跡。
那道白氣飛行丈余才漸漸消散,化作細絲融入晨光。
簷角垂落的藤蔓輕輕晃動,葉片上的露珠被震落,在青磚上摔成細碎的水花。
孟賢五指緩緩收攏,骨節噼啪作響,連成一片密集的脆響。
身體傳來的生機,前所未有。
筋骨錚錚,氣血奔流如沸,一股磅礴生機在奇經八脈間咆哮衝撞。
這具軀殼的堅韌和力量,已經攀升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心驚的層次。
他心念電轉變已經知曉此番洗髓尚未圓滿,一旦功成,力量必定石破天驚。
「孟將軍!」
朱高煦的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帶著近乎瘋狂的熾熱。
他整個人被戰意點燃,足下青磚應聲碎裂,身形拉出一道殘影,搶至孟賢身前丈內。
腰背繃如硬豹,抱拳深躬,動作剛猛無匹,像要把自己整個人砸進地面里。
那雙眼睛裡,燒著焚身蝕骨的灼熱。
「沒想到孟賢將軍的北境撼騎橫練功竟已臻此化境!懇請孟賢將軍不吝指點!」
朱高煦的每一個字都滾燙,彷佛將清晨的空氣變得灼熱,像是要把這寧靜的早晨都點燃。
孟賢抬臂,穩穩托住朱高煦下沉的肘部。
一股柔韌綿長的勁力含而不吐,將那股剛猛的下拜之勢悄然化去。
他渾身白氣猶在升騰,聲音帶著突破後的金石之音:「殿下折煞孟某了。指點二字萬不敢當。切磋一二,孟某還是可以的。」
話語間,濃烈的汗味混合著功行突破後散逸的灼熱陽剛氣息,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庭院裡初夏草木的清潤氣息。
牆角的月季開得正好,花瓣被這股熱氣拂過,微微顫動了一下。
「好!痛快!那便——」
朱高煦瞳孔驟然收縮,精光暴漲。腳下浮塵被無形氣浪推開一圈,戰意勃發,像一頭即將撲出牢籠的猛獸。
他的拳頭攥的關節咯咯作響,整個人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二弟。」
朱高熾的聲音傳來,卻像一盆水兜頭澆下,截斷了朱高煦那即將噴發的戰意。
燕王世子步履從容,踱步上前,面上笑意溫煦如初夏的風,十分和煦。
他掃了一眼孟賢周身白氣依舊蒸騰未絕的景象,語氣不疾不徐:「孟將軍初破玄關,氣血如沸,正是寧神歸元的緊要關頭。
你此刻糾纏,豈非亂了根本?」看朱高煦欲要反駁繼續說道「待孟將軍功行穩固,擇日登門虛心求教,方是正理。此時莽撞,非武者之道。」
最後一句已帶上兄長的訓誡意味。他說話時,目光一直落在朱高煦臉上,沉靜而有力,不容置疑。
朱高煦滿腔熱望被冷水澆滅,興奮僵在臉上,嘴角向下撇去,顯出一絲桀驁。
他別過頭,目光投向院角那叢開得正盛的月季,喉結滾動,強壓下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反駁。
可那對更高武道境界的渴求,像千百隻毒蟲在骨頭裡啃噬,煎熬得朱高煦每一寸筋肉都在無聲嘶吼。
他的手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指節發白,掌心被指甲掐出幾道月牙形的白印。
朱高熾不再多言,轉向孟善,拱手一禮,氣度雍容:「孟老將軍,今日賀孟將軍洗髓功成,實乃燕藩之幸。孤與二弟便不多叨擾了。」
目光掃過孟善古井無波的面容,笑著說道「改日,待孟將軍功行圓滿,孤定當攜二弟登門拜賀,再行討教。」
言罷朱高熾微微頷首,眼底的讚許欣慰一閃而逝,旋即歸於沉靜。
朱高煦被兄長無形的氣機牽引著,心有不甘地向院門行去。
一步三回頭,目光死死膠著在孟賢身上,熾熱得像沙漠中瀕死的旅人望見海市蜃樓。
那眼神里有痴狂、有不甘、有對力量的純粹渴望。他的腳步拖沓,靴底在青磚上蹭出刺耳的聲響,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磨。
孟賢靜立原地,周身白氣緩緩流動。
此時孟賢看著朱高煦的樣子有些哭笑不得,但轉念一想,若沒有這份痴勁,就沒有日後那千軍辟易,萬夫不當之勇的朱高煦了。
此子心性,已露崢嶸。
人去,院靜。
槐花的香氣重新聚攏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潤。
風從牆頭掠過,捲起幾片月季花瓣,在青磚地上打了幾個旋,最後落在牆角那叢新綠的野草之間。幾隻麻雀落回枝頭,抖了抖翅膀,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叫。
孟賢等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垂花門外,周身蒸騰的白氣才漸漸平息,斂入體內。
深吸一口清潤的空氣,那氣息帶著槐花和泥土的芬芳,直透肺腑,將體內最後一絲躁動的灼熱也壓了下去。
轉身大步走向內院浴房。
浴房裡的水是清晨剛燒的,溫熱的蒸汽在初夏的空氣中格外妥帖。痛痛快快洗去一身黏膩汗漬,換上乾爽細棉常服。
微涼布料貼上皮肉,氣血已然徹底沉凝,內息流轉圓融如意,再無一絲波瀾。
孟賢站在廊下,任初夏的風吹過面頰,隨後步入正堂。
孟善端坐主位,面前小几上放著一個紫檀雕花木匣。
初夏的光線從敞開的門斜射進來,落在匣面上,流轉出溫潤的光澤。
爐火已經熄了,幾縷陽光穿過門框,在青磚地上鋪成一道斜斜的光帶,細小的浮塵在光帶里緩緩浮動。
孟賢落座側位,目光落向木匣:「兩位殿下聯袂親臨,王爺有鈞旨示下?」
孟善抬起眼皮,在兒子沉凝如水的臉上停了一瞬,才緩緩伸手,指節在紫檀匣面輕輕一叩,發出篤的一聲。
咔噠一聲,暗鎖彈開。
他未言語,將匣子轉向孟賢推了過去。
匣內紅絨襯底上,並排放著兩張色澤微黃、厚實堅韌的桑皮地契。
「王爺體恤。」孟善聲音低沉,在安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明言,補此次北伐功賞未盡周全之意。」孟善食指伸出,精準地點在契紙上相鄰的界址,分毫不差的田畝數字上,「北平近郊,永定河畔,兩處毗連的上等水澆膏腴之地。土壤之肥,水源之便,百里挑一。」
他頓了頓,目光抬起,落在孟賢眼中,「王爺這份心思和手段,真是令人折服。」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短促而清脆,像是在應和孟善的話。
孟賢探手,指尖撫過契紙粗礪堅韌的紋理。
看著那精心安排、不偏不倚的厚賜,心頭微動。
燕王朱棣,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你心如明鏡洞悉這是收買人心之舉,偏又甘之如飴。
這是上位者的格局,也是亂世梟雄的胸襟。
「方才世子言談之間,」孟善手掌覆上紫檀木匣,咔噠一聲合攏,他目光轉向廳外明晃晃的日光,聲音壓得更低,「隱有深意。字裡行間透著一個『靜』字。王爺此番……恐將『靜觀其變』,暫斂鋒芒。」
說著孟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孟賢,眼神銳利如鷹隼,「樹欲靜而風不止。吾等身處漩渦之側,更須謹言慎行,如臨深淵,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孟善手指在冰冷的匣蓋上無意識敲擊著,篤篤輕響如更漏。「你此番突破,元氣正需溫養鞏固。索性告個長假,在家好生陪伴張薔。藉此良機,將新得之力徹底融會貫通。唯有根深蒂固,方能不懼風雨。」
孟賢迎著父親深邃的目光,沉聲應道:「兒子正有此意。府內清靜,正合潛修。」
自此,「固本培元,調養洗髓之功」便成了孟賢留府不出的名目。
整日流連內院,陪伴身懷六甲的張薔。
庭院裡幾株新栽的月季已經開了,深紅淺粉的花瓣在初夏的風裡輕輕搖曳,暗香浮動。
張薔倚在廊下的竹椅上,看孟賢在院子裡打拳,嘴角帶著絲絲笑意。
同時,孟賢也接過了父親手中教導孟瑛等幾個半大小子的重擔。
演武場上,呼喝聲較往日更為沉凝有力。
初夏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在夯實的土地上投下幾個少年緊繃的影子。
聞聽孟瑛為護幼弟,硬撼朱高煦數記重拳,被震得氣血翻騰嘴角溢血,卻寸步不退。
孟賢聞訊,眼中精光一閃,大步走到垂手肅立的孟瑛面前,蒲扇般寬厚的鐵掌重重落在少年猶顯單薄的肩頭。
「好!」看著有些長成的幼弟孟賢誇讚道「臨危不退,以身護幼,骨氣錚錚!是吾孟家兒郎!」
欣喜之下,孟賢將當年御賜大藥拿出,給孟瑛補身,給其餘幾個小的培元固本。
用藥性最為霸烈雄渾者,輔以溫養經脈的輔藥,由老管家親自盯著,在院角小廚房陶罐里日夜熬煮。
最終熬成濃稠如墨、氣味刺鼻的汁液。每日早晚,親自看著孟瑛灌下,彌補硬撼朱高煦拳勁造成的氣血震盪。餘下藥力精華,被孟賢化入其他几子的藥浴湯劑,化為他們打熬筋骨的資糧。
自此,孟府演武場上,儘是少年練拳的呼喝聲!
孟瑛、孟俊幾人,白日被嚴父以沙場搏殺之法操練,拳如重錘,腿似鋼鞭,直打得筋骨欲裂,汗出如漿,在初夏的陽光下蒸騰起一片白茫茫霧氣。
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夯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被熱氣蒸乾。稍有懈怠,挾著風雷的拳掌便如影隨形,不輕不重地印在肩背腿側,留下火辣辣的痛楚。
入夜,筋骨酸痛尚未消退,便須面對那黑黢黢、散發著難以言喻苦澀的霸道藥湯。
藥碗觸手微溫,濃黑如墨。捏著鼻子屏住呼吸猛灌下去,苦澀直透臟腑,霸道藥力像燒紅的鐵水在腹內炸開。
幾個半大小子無不呲牙咧嘴,面容扭曲,彷佛吞下了世間至苦之物。藥力化開時,能感覺到熱氣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遊走四肢,像有一把火在骨頭縫裡燒。私下哀鴻遍野,覺著這「御賜大補」實乃世間最難熬的酷刑。
但第二日晨起,又個個精神抖擻地出現在演武場上,誰也不肯落了下風。
時光,便在演武場上日復一日的拳風激盪、筋骨撞擊的悶響中,在庭院角落裡日夜不息的藥罐咕嘟沸騰聲與那揮之不去的苦澀藥氣瀰漫中,在少年們咬牙硬撐、偶爾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聲中,悄然流淌。
北平初夏的暖陽,帶著一種溫潤又熱烈的力量。它透過庭院裡那株百年古槐層層疊疊的綠葉,將細碎斑駁的光影投射在蒸騰著少年汗氣與藥爐白霧的演武場上。
光影隨日頭緩緩移動,從東牆移到西牆,從地面攀上廊柱,像一條無形的河,無聲地流過每一寸土地。
暖陽慷慨灑滿庭院,催開了牆角的月季,催綠了簷下的藤蔓,也催熟了少年們日漸硬朗的筋骨。然而在院牆根那叢茂密的藤蘿深處,暗影依然濃重。潮濕的青磚縫隙里,苔蘚在陰影中暗暗生長。白日的光再亮,總有些角落照不透。
孟賢負手立於廊下,目光沉靜地掠過院中咬牙苦練的弟弟們,掠過那蒸騰的白氣,掠過地上緩慢移動的光斑,最終落在那牆根深處的暗影之上。月季的花影在風中搖曳,把他臉上的神色映得明明滅滅。
緩緩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腰間懸掛的佩刀刀柄。初夏的日光落在刀柄上,那金屬卻依然透著北地特有的寒涼。指尖觸及的瞬間,一絲涼意順著指腹滲入掌心。
暖陽之下,寒意從未真正散去。
只待那驚蟄的雷聲,炸響這看似平靜的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