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維的目光掃過那些在金光中一寸一寸往裡鑽的針,低頭時,忽然頓住了。
一根三穢針正對著他的膻中穴。
膻中,中丹田所在,藏氣之府。
若是被這針扎進去,以針上那三道穢炁的陰損程度,就是張之維,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此刻,這根針對著膻中的針已經鑽透了金光的大半。
針尖距離他胸口的道袍,只剩下不到半寸。
金光雖然還在不斷修補被針尖鑽出的縫隙,但修補的速度已經跟不上針尖侵蝕的速度。
張之維看著那根距離自己膻中穴只剩半寸的三穢針,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臉黑了。
好傢夥,奔著殺我來的?
張之維深吸一口氣,周身金光驟然大盛。
他右手猛地攥拳,金光咒化出六隻金光手掌,從六個方向同時朝那些嵌在金光中的三穢針抓去,隨即猛地一甩。
那些三穢針終於被金光手掌從金光中拔了出來,像是被甩掉的螞蟥一樣朝四面八方拋飛出去。
三穢針在半空中翻了幾圈,便重新化回寶珠的模樣。
被周元抬手一招,二十四粒寶珠便乖乖地飛回他掌心上方,依舊懸在半空中緩緩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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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維站在金圈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後,突然又看到了關元穴的位置。
道袍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極細極小的針孔,針孔邊緣的布料微微發焦,輕輕一碰便化作了碎屑。
雖然沒有真的扎進去,但針尖上的穢炁已經在道袍上留下了痕跡。
老天師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個少年,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除了讚嘆外,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後怕。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
這小子今年才十五六歲。
十五六歲,就能把手段用到這個地步。那再過十年呢?再過二十年呢?
到時候這小子一手逆生三重,一手大開剝,一手「三寶珠」,再加上不知道還會學多少門手段。
張之維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一絕頂」的名號,怕是坐不了太久了。
更可怕的是。
張之維意識到,如果有一天這小子躲在暗處給自己來上這麼一輪偷襲,自己一個不慎,恐怕真的要陰溝裡翻船。
「不陪你小子玩了。」
張之維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無奈。
他擺了擺手,將周身金光咒盡數收斂回體內,腳下那道金圈也一併消散在空氣中。
「你小子就是個怪物。」
周元將二十四粒三穢珠收回體內,他走上前來,朝張之維端正地行了一禮。
「多謝張師兄授道解惑之恩。」
周元說道,語氣誠懇。
張之維看著他這副規規矩矩行禮的模樣,嘴角抽了一下。
這小子打完之後,給出這副模樣,規規矩矩,恭恭敬敬,讓人想發火都找不到由頭。
可剛才動手的時候,那二十多根直奔要害的針,可一點都沒客氣。
就在這時,陸瑾走了過來。
他邁著方步,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是三月的桃花。他走到張之維面前,端詳了一下老天師那張發黑的臉,然後哈哈笑出聲來。
「怎麼,老天師,怕我這師弟超過你啊?」
陸瑾的聲音里滿是幸災樂禍。
張之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周元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長嘆一聲。
「老陸啊。」
老天師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
「當年你挨了我一巴掌,記了八十六年,帶了個師弟上山來還了這一巴掌。這事兒,貧道認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不過貧道也得提醒你一句。你這師弟,以後要是想找別人報什麼仇,你可別攔著。因為他要還的,不一定是一巴掌。」
「而且,以你的本事,也攔不住!」
陸瑾的笑容微微一僵。
張之維拍了拍陸瑾的肩膀,然後又對周元道:「師弟啊,你天資很好,師兄別的不求,只求你一件事。」
周元當即應道:「張師兄,您說!」
「日後若是有人問起,誰提點的你這些手段變化,別把師兄露出來。」
周元「哎」了一聲,算是答應下來。
張之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
張靈玉連忙跟了上去,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周元遙遙行了一禮,這才轉身追上師父的步伐。
周元和陸瑾並肩站在演武場上,看著師徒二人漸行漸遠的身影。
好一陣安靜之後。
張之維走在石階上。
張靈玉跟在他身後,沉默了一路。走到半山腰的觀雲亭時,張之維忽然停下了腳步。
「靈玉。」
「弟子在。」
張之維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關門弟子。
「老了。」
張之維緩緩吐出兩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活到他這個歲數的人才會有的滄桑。
「真是老了。」
張靈玉抬起頭,看著師父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之維伸出手,搭在觀雲亭的欄杆上,目光越過層層松林,落在山下那片被晨霧籠罩的山谷中。
「靈玉,你記住。以後你遇見你周師叔,儘量處好關係。」
張靈玉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弟子明白。周師叔是長輩,弟子自然會恭敬相待。」
「不只是恭敬。」
張之維打斷了他的話,轉過頭,那雙白眉下的眼睛裡滿是認真。
「你周師叔今年不過十五六歲,便能在這龍虎山上,用那針逼得為師加厚金光咒,還差點扎穿了我的關元穴。」
他嘆了口氣,像是在斟酌用詞。
「若論修為境界,為師自然是當世一絕頂。但若論殺伐而言……」
張之維停頓了一息,然後將剩下的話說了出來。
「你周師叔,恐怕過不了幾年,便是當之無愧的殺力第一。」
張靈玉的瞳孔猛地一縮。
殺力第一。
這四個字從自己師父嘴裡說出來,分量有多重,張靈玉比任何人都清楚。
張之維看著他這副模樣,伸手在張靈玉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不必害怕,也不必妄自菲薄。」
「你周師叔走的路,和所有人都不同。他用的是損精傷炁削神的法門,殺力天然就比尋常法門高出一截。」
「但這種法門也有它的局限,修起來比尋常法門難上十倍百倍。」
他將手收回來,重新負在身後。
「為師今日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去學他,而是讓你心裡有個數。」
「這天底下,不是只有金光咒,不是只有雷法。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日後下山行走,遇到的人和事,會比你在山上見到的複雜得多。」
張靈玉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堅定。
「弟子明白了。弟子一定謹記師父教誨。」
張之維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繼續朝後山走去。
而在此時,周元和陸瑾的身影正沿著另一條山道下山。
陸瑾背著手,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步伐輕快得像是年輕了五十歲。
周元跟在他身後,嘴角掛著一個無奈的笑。
「師兄,你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笑。」
「我高興啊。」
陸瑾笑嗬嗬道。
三一門要出龍了,而且還是一絕頂的那種。
幾十年來,張之維橫壓當世,幾十年後,自己師弟周元一人壓盡異人界。
「師兄,我跟你講個笑話。」
周元突然對陸瑾道。
「什麼?」
「我剛剛差點殺了老天師!」
「哈哈哈,這笑話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