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大笑三聲,伸手在周元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雙老眼裡淚光還沒幹透,嘴角卻已經咧到了耳根。
「走!」
他拽著周元的袖子,不由分說地朝祠堂方向大步走去。
「先跟我去見師父。」
兩人穿過一條僻靜的長廊,來到三一堂門前,陸瑾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祠堂里青煙未散。
供桌上方,左若童的畫像懸在壁上,模樣端方溫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靜靜的看著下方。
陸瑾在供桌前站定,仰頭看著那幅畫像,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整了整衣襟,雙膝跪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
周元站在他身後,同樣跪了下來。
「師父。」
陸瑾激動的有些音顫。
「當年您臨走前說,自有後來人。」
他抬起頭來,看著畫像上左若童,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但嘴角的笑卻怎麼都壓不住。
「如今,不僅有了後來人,師弟他還修成了第三重,比您當年走得更遠,三重之後的路,他走出來了。」
「弟子親眼所見,絕無半句虛言。」
陸瑾又是一個頭磕下去,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久久沒有抬起來。
「師父,三一門後繼有人了。」
「不光是後繼有人,師弟他說,逆生三重何止三重,您走到盡頭的那條路,前面還有路。」
「您差的那一步,師弟替您邁出去了。」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淚水打濕了地磚。
「這功法,通天了!」
「三一門,該回來了。」
周元跪在陸瑾身後半步,看著這位百歲師兄伏地不起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伸手將陸瑾從地上攙了起來。
陸瑾順著他的力道直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卻怎麼也抹不乾淨。
周元看著他這副模樣,輕聲笑了笑。
「師兄,你哭了。」
陸瑾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力在臉上搓了兩把,把剩餘的淚痕搓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瞪著周元,努力板起臉來,但那雙紅通通的老眼實在沒什麼威懾力。
「誰哭了?」
陸瑾梗著脖子,嗓門比平時高了半度,分明是心虛到了極致。
「師兄我這是高興!」
周元沒有拆穿他,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陸瑾又用袖口狠狠按了按眼角,然後一把摟住周元的肩膀。
「走,喝酒去!」
這一夜,陸瑾喝得酩酊大醉。
第二天一早,周元還在客房中盤膝調息,便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卻又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不是陸瑾還能是誰。
「師弟,起了沒?」
陸瑾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聽不出半點宿醉的跡象。
周元收了功,起身開門。
陸瑾站在門口,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衣,精神矍鑠。
「走,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陸瑾也不多說,轉身就往外走。
周元跟在他身後,兩人出了院子,陸琳已經在大門口等著了,車子已經啟動了。
陸琳今天穿得也格外正式,一襲黑色中山裝,見周元出來,微微欠身行了一禮。
周元上了車,陸瑾坐在他旁邊,對陸琳點了點頭。
「走吧。」
車子駛出陸家大院,朝南邊開去。
「師兄,咱這是去哪兒?」
周元看著窗外越來越荒涼的景色,側過頭問了一句。
陸瑾的目光一直落在車窗外,聽見周元問話,只是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壓制的情緒。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荒山的山腳下。
山不高,卻生得險峻。
山道兩旁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幾株歪脖子老松從石縫裡探出來,枝幹虬結,針葉稀稀落落。
陸瑾推開車門,站在原地,仰頭望著那條幾乎被野草吞沒的山道,良久沒有說話。
周元站在他身後半步,順著他的目光望上去。
山道蜿蜒而上,隱沒在晨霧和荒草之間,隱約能看到幾截坍塌的石階,苔蘚斑駁,不知多少年沒人踩過了。
「走吧。」
陸瑾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山上走去。
陸琳提著一把椅子,跟在最後面。
上山的路比想像中更難走。
石階大半已經碎裂,有些地方連路基都塌了,陸瑾撥開齊腰深的野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看一看,像是在回憶什麼。
「這裡,應該有一塊碑。」
陸瑾在一處平台前停住腳步,指著地上一截斷裂的石基。
石基上長滿了青苔,只剩半尺來高的一截,上面的刻字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看不清了。
「三一門立派的時候,師祖親手立的。上面刻的是『道法自然』四個字。」
陸瑾蹲下身,伸手拂去石基上的浮土和苔蘚,清理乾淨,然後站起身來,繼續往上走。
走了一段,他又停下來,指著一處倒塌的石柱。
「這裡原本是牌坊,三柱兩間,朱漆描金,匾額上題的是『三一玄門』。我小時候每次下山從陸家回來,遠遠看見這座牌坊,就知道快到山門了。」
三人繼續往上。
陸瑾一路走,一路指。
「這裡是前殿,接待外客的地方。」
「殿前有兩棵銀杏,秋天的時候滿地金黃,師父最喜歡在銀杏樹下喝茶,樹早就沒了,大概是被人砍去了。」
「這裡原本是丹房,這邊是經閣,後面那片是弟子們住的寮房,寮房後面有一口井,井水甘甜得很。」
「這裡是講經堂,三開間,進深五架,能坐下百十來號人。」
「師父每次講道,弟子們從四面八方趕來,堂里坐不下,就站到院子裡,院子裡站不下,就坐到山門外的石階上。」
陸瑾回憶著當年三一門的盛況。
當年的三一,號稱天下玄門,是何等光景,再看如今,令人不勝唏噓。
陸瑾最終停在一處空曠的廢墟前。
這裡比之前經過的任何地方都要開闊,雖然同樣荒草叢生,斷壁殘垣,但依稀能看出當年的格局。
正中是一個廣場,廣場盡頭是一座倒塌的大殿,只剩幾根焦黑的樑柱斜斜地戳向天空,像是被大火燒過。
「這裡,是正殿。」
陸瑾站在廣場中央,緩緩轉過身,環顧四周。
陸瑾在廣場中央站了很久,隨後轉過身,朝陸琳招了招手。
「椅子。」
陸琳走上前,將手中那把太師椅端端正正的放在廣場正中央的位置。
那把椅子,周元認得。
扶手的包漿被磨得油亮,上次在陸家大院的祠堂里,陸瑾說過,這是左若童生前坐過的椅子。
「師兄,你這是?」
周元隱隱猜到了什麼。
陸瑾看著那把椅子,神色恍惚,這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左若童的身影,眼眶忽然紅了。
「師父走的那天,就是坐在這把椅子上。」
陸瑾轉過身,面對周元。
他伸出雙手,扶住周元的肩膀。
那雙手不斷發顫。
「師弟,你站過去。」
陸瑾推著周元的肩膀,一步一步,將他朝那把太師椅推去。
周元下意識想要抗拒,但看到陸瑾眼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堅決,終究還是順著他的力道,一步一步往後退。
直到腿彎碰到椅沿。
陸瑾雙手微微用力,將他按在椅子上。
周元坐在左若童的太師椅上,面前是三一門正殿的廢墟。
陸瑾退後三步。
他雙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
然後,雙膝跪地。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師兄!」
周元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想要伸手去扶陸瑾。
「坐穩了!」
陸瑾厲喝一聲,雙手按住周元,硬生生把他按回椅子上。
陸瑾抬起頭,那雙老眼裡蓄滿了淚水,卻明亮得嚇人,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三一門人陸瑾,見過新門主!」
周元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陸瑾,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一生無暇的陸老爺子,當年在大院被張之維一巴掌打哭都沒服過軟,現在卻涕泗橫流的跪在自己面前。
「師兄,不合適。」
周元搖了搖頭,語氣懇切。
「合適。」
陸瑾打斷了他,語氣堅決。
「沒有人比師弟你更合適了。」
「你不光修成了第三重,你還走出了三重之後的路,你告訴我,三重之後還有通天大道。」
「你在,三一門就有了新的起點。」
「師父那一代人,證的是凡夫之路,求的是有始有終,留個全終。」
「可今天不一樣了!」
「師弟,你讓三一門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有了真正走向通天的可能。」
「這三一門主之位,非你莫屬!」
陸琳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太爺。
他忽然上前一步,雙膝跪地,朝周元叩首。
「三一門人陸琳,見過門主。」
周元坐在椅子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陸瑾和陸琳,又抬起頭,看向這片廢墟。
最後,周元坦然一笑。
他站起身來,上前一步,將陸瑾從地上攙起來,又側過身,伸手虛扶,讓陸琳也站起身來。
「師兄。」
「既如此,三一門主,我當了。」
陸瑾反手握住周元的手腕,力道驚人,臉上淚痕未乾,卻笑得像個孩子一般。
他喃喃道:「師父,您看到了嗎!三一門,後繼有人了!新的門主,新的起點,新的通天大道!」
「三一門,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