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秋盡,臘序已臨。
方寸山霜凝松徑,寒薄雲階,清寂仙山,自具冬致。
然此山靈秀仙源,隆冬亦無冽氣,但見松竹常青,四時溫煦,絕無蕭索。
周梧正臥在三星洞前崖碑上,面朝東方,吞納朝日華精,極目遠眺山間冬色。
寶光霞彩隨鼻息入體,遍行百骸,復化純陽之氣漾出,映日斑斕。
每日朝暮修持,如溫養周身,與他而言最是清舒。
師徒二個,一人一貓,居方寸山已數日。
初時,周梧只道師父攜他來此間,不過拜訪菩提祖師,故友相逢,再為他尋一修行法門,便即辭去。
未曾想,師父鎮元子與菩提祖師乃是多年故交,久別相逢,傾談不盡,更言不日開壇講道,便就此駐留山中。
周梧心下淡然,何處修行不是修行?
然本謂可免抄《清靜經》,孰料師父竟攜經同來,依舊每日十遍,不敢稍怠。
三星洞中諸師兄待他甚厚,凡有疑難,無不悉心解答。
只是那冶山之術,他終未解施用之法,一時悟不透,便也不費神思量,靜待緣法自現,強求不得。
方在修行,洞門無風自開,轉出一道人影。
紫衣輕揚,眉目清俊,正是菩提祖師座下仙童,前番同來迎迓者也。
仙童法名圓明,乃菩提祖師門下十二字輩中最末一位,壽五百餘歲。
其人心性聰敏,唯道悟稍鈍,平日便多隨祖師身側朝夕聆法,以勤修補悟,不敢稍怠。
圓明甫出洞府,見周梧似在修行,便輕步趨近,不聲不響,亦不打攪,只在旁靜候。
周梧雙耳微動,早將他蹤跡聽入耳中。
此仙童甚是有禮,心性沉穩,比明月穩妥多矣。
待紅日高升,晨時既過,周梧長吐清氛,起身舒腰。
「小師弟,功行畢了?」
「圓明道兄,已然了。」
「甚好,我帶你於山間閒遊?」圓明上前舒臂,笑問,「你要我抱著,還是坐我肩頭?」
「我想坐著。」周梧輕甩長尾道。
「好。」
「多謝道兄。」
「不必客氣,小師弟。」
言罷,周梧縱身一躍,穩穩落於圓明肩頭。
駐山中數日,二者朝夕嬉遊,早已熟識。
圓明見他未遍覽仙山清景,便自請為伴,引他閒遊。
一人一貓,約定今朝同游,緩步往山中而去。
行至山腰,只見琪花不謝,澗水泠泠,雲氣氤氳,側有白鹿銜芝,青鸞振翼,玄鶴長鳴,靈猿拋果。
更有錦禽啁哳,玉獸巡階,呦呦啾啾,儘是迎人之意,獸語呢喃,宛然相喚。
圓明見了,便緩步上前,與那山中靈物逐一招呼,或輕喚其名,或溫然撫頂。
周梧伏在肩頭瞧著,心下兀自稱奇。
「道兄與這山中靈物,竟這般熟稔?」
「自然。」圓明近前,輕撫白鹿頂門,「山中清修多枯寂,無事時便來此與它們嬉遊為伴。時日一久,心意相通,自然熟稔如舊友了。」
「道兄亦是赤子心耳。」周梧笑道。
明月亦是此般性情,只是更顯跳脫,又暗藏幾分傲氣。
然數日不見,耳畔無多嚷嚷,倒有些想他。
忽的,周梧雙耳微聳,一縷猿聲倏入耳間。
轉頭望去,見一隻靈猿於樹梢摘得三枚仙果,在枝椏間騰挪翩躍。
待躍至近前,便將果子擲來。
圓明手疾眼捷,倏然抬臂,穩穩將果子接在手中,又高聲叫道:「多謝靈猿!可我二人在此,再賜一枚何如?」
那靈猿揮了揮爪,又朝著周梧齜牙咧嘴,便縱躍於枝椏之間,騰挪幾下,逕自去得遠了。
圓明見了,無奈搖頭輕笑,將那枚仙果遞與周梧。
「小師弟,這是給你的。」
「謝過道兄,只是我不吃這個。」周梧婉拒。
「為何?」
「我素來不喜猴子。」
「怎生便不喜?」圓明側首笑問。
「想是撞見的劣性猴多了,便心生厭嫌。」周梧憶及夢中心猿,輕甩長尾,緩緩言道。
自從在夢中遇心猿,他對猴類便再無好感,
還有馬,特別是白馬,也一併厭了。
「萬物有靈,多存善趣,你與它多嬉遊幾番,自然便喜了。」
周梧聽了,不以為然,只頷首應是。
若真有這般容易……
思及此,他微一怔神。
不對。
此言竟似有些道理?
思忖片刻,當即問道:「道兄,我有一事請教。」
「小師弟但說無妨。」
「那猴子頑劣如斯,道兄怎生與它相熟嬉遊?」
周梧抬爪,指那遠處倒掛枝頭、捧兩枚大桃正自啃嚼的猴兒。
圓明見狀笑道:「你說這靈猿麼?委實頑劣得緊。初遇他時,亦是凶頑無比,半分不近人。」
「那後來呢?」
「後來我便拿果食與他,這猴兒起初兀自不肯接,見山中其餘靈獸皆來食,方才肯近前。日久相熟,我又為他尋了棲身之所,他便也溫順了許多。」
「予他果實,又尋棲身之所?」周梧歪頭疑惑道。
「正是。那靈猿生性喜靜,偏又躁動難安,我便尋了處清幽巢穴與他,又贈其嬉玩之物,教他安身守性,漸收頑劣。」
周梧聽了,復又抬眼望那猴兒。
那猴正啃果之際,瞥見他望來,忙將果子藏起,在枝椏間幾番騰躍,轉瞬便沒了蹤跡。
周梧非貪其果,只心念那心猿,可否亦這般果食相結、覓穴安身,以日久相熟之法,與之相洽?
然憶及那三頭六臂的猴相,暗自搖了搖頭。
此猿與那火猴大異,火猴性情暴烈,非理可喻,唯法可伏。
他亦問過師父,制服心猿,為何要菩提祖師傳那佛法?
師父言,道法剛烈,以剛制剛,如鋒刃劈頑石,必激猿性凶性,兩敗俱傷;佛法圓融慈悲,以柔化剛,以慈伏躁,如甘露潤枯木,心猿漸消狂躁。
此番見圓明與靈猿相洽,便忖自身或可與心猿和睦共處。
冶山之術......
周梧靈台清淨,好似又悟了些。
還得給那臭猴子送點禮物?
不妥不妥。
然實操究竟如何,必待再入夢中方知。
至於意馬馳縱,便仗《清靜經》拴縛,尋個安穩了。
復又前行,循山間小徑而去,待行至山腳下,已是午間時分。
忽的,周梧遙見一人,頭戴斗笠,身著布衣,足踏草履,手拎鋼斧,肩扛半捆乾柴,攥著一棵樹苗,正往遠處人家行去。
「圓明道兄,這方寸山中,怎還有生人在此?」
「你說的可是那人?」圓明抬手,指向林間那樵夫。
「正是。」周梧雙耳微動,輕擺長尾。
「此人世代棲居山趾,歷有年所,本是山中舊戶。」
「道兄識得他?」
「怎會不識,韓氏百餘載前便來此紮根,傳續數代,皆是淳厚耕戶。」圓明笑道,「昔年我常往他家叨擾飯食,相交甚厚。眼前這漢子名喚韓征,數年前合卺成婚,我還親去賀過喜、送過禮哩!」
「原來如此。」周梧貓耳微動,心中瞭然。
他本道方寸山如萬壽山一般,絕塵清寂,不見半分俗人影跡。
未料山趾之下,竟有煙火人家棲居於此。
既如此,想來方寸山離凡俗塵世,亦不算遠。
圓明笑道:「走,我帶你往他家一觀。」
周梧自是應予。
一人一貓,循青石階而行,逕往那炊煙裊裊的人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