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雷怒號,暴雨傾盆,驟雨噼啪亂打金蓮,台下水沫飛濺,散作千點寒珠。
紫電掣空,雷光破曉,一瞬照亮蓮台瑩光,猿馬俱伏其下。
周梧抖淨毛間水漬,斂神端坐其間,靜觀風雨,心下湛然不動。
只要師父在側,自己便百無顧忌。
若無指引,孤身修行,不知要誤入多少歧途。
也曾聽聞,世間獨修之士,多有癲狂痴傻之態,想來便是那二神阻道,亂了本心。
難怪師父常言,世間修道之人,多趨『道』字門中三百六十旁門,正為此故。
而金丹正道,既要苦熬歲月,又要磨鍊心性,動輒百年一過,便已蹉跎半生。
若無根腳,無名師點化,縱是靈慧如石猴,亦會被慾念纏縛,誤入旁門左道,最終困於虛妄,難窺大道半分。
周梧不須枯坐熬修,只在夢中實境修行,世外光陰迅疾,一夢方醒,早過數十載春秋。
然此緣福禍相參。
他不歷久年枯熬,卻要飽經心魔磨折。
降心猿、伏意馬、斗二神,盡在一夢之中。
今正逢至難之關,闖過方得入道,稍有不濟,日後修行便寸步難進。
道音遍徹夢境,正是師父所囑,對付二神,須用剛硬手段。
周梧或誦佛經,或吟道經,不令六賊所化欲神近身侵擾。
又不時左右顧盼,見意馬馴順,心猿亦安,不覺暗自發笑。
倒是另一種姿態的「心定意寧」了。
正此時,心猿察覺他目光,復又嗷嗷嘯起。風驟雨狂中,倒把那「風急天高猿嘯哀」,化作了一番實態。
「好好呆著,等這風雨過了,自然會給你解開。」
「嗷嗷嗷!」
「怎的?放了你,二神方才罷手作亂?
「嗷嗷嗷嗷!」
「你不老實。」
「嗷嗷嗷!」
「聿聿聿!」
忽的,意馬亦來同語,周梧心定意寧,自欣然受之。
師父所言堵不如疏,猶在耳畔縈迴,今心猿肯開言,已是至佳之事。
一貓一猴一馬,便在風雨之中閒話起來。
葉間水珠濺落,四圍寒霧蒙蒙。
周梧亦漸知,自己入夢之時,心猿驟然發難的緣由。
心猿生,便居此仙境,小時有靈禽銜果,仙卉添香,身旁更伴三花貓一隻,朝夕相嬉,日子快活逍遙,無半點俗擾。
忽一日,海上騰起龍影,白鱗翻湧,攪碎漫天雲霞;須臾化作一匹白馬,踏波疾馳,自在至極。
他便蹲在崖上痴看,仙鹿來喚不應,仙鶴來邀不理。
那白龍,正是意馬。
它也想學意馬肆意騁懷、踏浪縱橫,只素來厭水,終究不能入海。
後現黑貓,碧眼幽然,伏其肩側低語,言東海有寒玉,西山有碧梧,若尋得此二物,那龍定當再騰一回,甚或與己同游。
心猿便去。
待尋得寒玉,貓影說尚缺碧梧;尋來碧梧,又道還少珊瑚;採得珊瑚,黑貓復索鮫綃。
心猿便一味奔走,未曾停歇。
直至一日,抱了滿懷珠玉枯枝蹲在崖上。
那龍破浪而出,擺尾便沉回海底,竟半眼也不曾看它。
它俯首潭中自照,毛疏背駝,懷中儘是朽木頑石,而黑貓,正伏在它影子上,舔爪嗤笑,又勸他且自逍遙,莫再痴纏。
心猿怒起,揮棒一砸,登時將它打散。
煙消霧散,崖上只余它孑然一身。
靈禽不棲,仙獸不至。
俯首山下,昔日銜果引泉的舊伴,早已四散無蹤,連那隻三花貓兒,也不知去向。
唯有白龍,依舊在海中翻湧騰躍。
心猿蹲在崖畔,兩手空空。
少時玩伴,一朝疏隔;長成之後,滿心焦灼,煩躁日熾,便漸漸成了如今這般狂躁模樣。
周梧倒是聽懂了。
心猿、意馬,二神相依……
竟與自身平生際遇,隱隱相合?
原來心猿便是自心,意馬亦是己意。
識神者,思慮之神,又名分別心,乃後天所生之小我。
元神者,方是本來真我。
識神一出,元神便隱;恰如那黑貓現世,三花便悄然無蹤。
周梧一征,忽有所悟。
小三花?
那不正是自己麼!
難怪這火猴一見便要揮棒,原來是自己與識神所化黑貓形貌相近,才惹得它動怒。
何為二神懼心猿?想這便是原因。
早被打怕了。
二神二神,果真是阻道心魔。
心念方轉,耳畔風雷漸弱,那心猿嘯聲亦歇,反倒吱吱嗚嗚,似有別般訴求。
「居所?洞府?你是說,意馬有扶桑之屬,你也想尋一處安身所在?」
心猿連聲嗷嗷應和。
「仙山尚不足你棲身?」周梧輕擺長尾,歪頭疑惑,「不然便在這扶桑樹上安住?此樹本是雙株共生,正相宜。」
心猿只搖頭不語。
「那你想要何等洞府?」
心猿閉目復搖。
周梧見狀,暗自犯難。這猴兒雖道明心意,卻不說清所求,只一味要尋洞府。
洞府......
洞府......
周梧忽憶起菩提祖師所教冶山之術。
意馬既以五行生剋,於海中栽植扶桑,得馳騁之地;何不將冶山之法傳與心猿,令他自鑿洞府,尋一處清淨安身?
火生土本是泄火之理,此心猿神通廣大,若肯修習冶山,正好泄去心火,歸元凝神。
蓮外風雨漸緩,周梧沉吟片刻,轉首看向心猿。
見他兀自望著天外怔怔出神,當即心一橫,將龍皮鞭掣回掌中。
只此一瞬,心猿愕然,抬爪四下摸索,竟似重歸自在。
便在此時,那二神驟然驚惶,天地復歸清明。
天地清,道音歇,天花隱,金蓮散。仙境經風雨滌盪,一派清朗。
清風拂過,周梧抬爪輕撓心猿:「你不是要洞府?喵爺這便帶你造一座。」
說罷不待心猿應答,喚意馬化龍,縱身跨上,往仙山騰飛而去。
須臾按落雲頭,白龍化馬,隨侍身旁;心猿亦奔至,兀自茫然不知所為。
周梧望見遠處六賊所造殿宇,心下不喜,當即教心猿搗毀殿宇,擒來六賊。
心猿本就驍勇,又聽得周梧教他造洞府,當即執棍打將過去。
不多時,已將六賊盡數擒回。
見此情景,周梧心知這心猿,已是將近降伏。
遂將六賊吊於林間,嘿嘿笑道:「你六個且在此林候著,待日後有用得著時,自來尋你們。」
言罷,引上心猿意馬,逕往高山行去。
方至山腰,忽見雲開霧散,奇花遍地,靈泉漱石,更有古松蟠屈如虬,滿是仙家氣象。
周梧尋得一處平台,行至山壁之前,抬掌輕撫,探那石壁靈韻。隨即捻訣念咒,施展冶山之術,緩緩煉化那壁上青石。
心猿意馬俱在一旁,怔怔觀望。
初時,石壁微泛紅芒;少頃紅光迸射,掌撫之處盡化瑩晶,五色煥爛,耀人眼目。
又過片刻,晶光漸斂,溶洞豁然舒展,四壁凝作炫彩晶髓,玲瓏剔透,宛若仙府。
周梧見時機已至,收掌問道:「這般便可為你開築洞府,端的齊整,何如?」
心猿兀自望著那小洞,怔怔出神。
它萬不曾想,這般反覆煅鑿,竟燒出這般齊整洞府。
周梧復又一問,心猿方始驚醒,仰頭嗷嗷長嘯。
待聽熟咒語,它摩拳擦掌,雙掌按向岩壁,逕自煉化。霎時間石裂煙飛,心猿冶山,火氣漸消,頑石盡皆溫順。
日月流轉,朝暮相催。
周梧早已不記在此間幾日,唯知渴飲山澗靈泉,飢食山中仙果。
那洞府被心猿煉得愈見宏闊,廣十餘丈,高近九丈,四壁瑩晶煥彩,溫潤光潔,儼然一方靈秀洞天。
一貓、一猿、一馬,各各偃臥洞府之中,閒賞天外煙霞。
洞外松風細細,山澗泠泠,又有靈禽輕啾、異獸低鳴,諸般清響交織入耳,不雜塵囂。
周梧蜷臥在晶石之上,只覺一身煩擾盡散,通體舒泰,心定如止水,意寂若空山,半點塵念皆無。
那心猿火氣盡消,似有所悟,伏在一旁,甚是乖巧。
周梧笑道:「往後還敢來犯我麼?」
心猿連番嗷叫,搖頭頓足,再無半分凶頑之態。
周梧聞言,長舒一口氣。
自此,心猿已定,意馬已歸。
餘下之事,便是收縛六賊,令二神退位。
方欲起身前行,忽覺倦意沉沉,閉目便睡。
待得再睜眼看時,已身在熟識的五莊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