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朗照,琉璃仙山遍體通透,煥彩凝霞,宛若無垢仙闕,瑩然絕塵。
直教周梧移不開眼。
待回過神來,他運起靈目,朝那山細細望去。
只見那琉璃山中,有一洞府,內瓊軒玉幾、丹爐靈案,件件齊備,恍如仙家別府,瑞氣氤氳。
府內仙禽鳴瑞、靈獸銜花,滿山靈屬齊聚此間,載歌載舞,獸言獸語,井然不紊。
上首設一寶座,霞帔雲褥,珠絡雕楹,有一身影高坐其上,輕晃掌中琉璃盞。
定睛一瞧,正是心猿。
不似前番入夢之態,此心猿早斂躁意,好似猴王那般,氣度沉凝。
復又再瞧。
下首設一玉榻,意馬側臥其間,不時擺尾舒蹄,自在逍遙,好不快活。
「難怪這些時日,靈台愈覺清淨,原來這猴子已做了猴王,連那意馬也這般受用,怎生過得比我還逍遙?」
周梧打量片刻,無奈失笑。
倒有些酸了。
短短數載,這火猴竟將夢境打理得這般氣象,也算殊為難得。
只是,六賊何在?
周梧靈目四下掃望,昔日棲身的六座殿閣早已消散無蹤,再尋六賊身影......
竟也列坐於心猿下首。
更奇的是,往日朦朧虛影,此刻盡皆身披黑甲,腰懸寶劍,相貌堂堂,神采凜然,端的威武。
你道為何如此?
原來周梧離此之後,六賊早被心猿收服,成了麾下六員得力幹將。
所謂心猿降伏,六賊自束,正是如此。
「倒是意料之中。」周梧心下暗喜。
修行數載,六賊匿跡,想是已被心猿收伏。
昔年他縛六賊於林間,本欲讓心猿自行調伏。今番心愿得成,省卻他許多心力。
周梧耳尾倏然豎挺,復將這夢中仙境遍覽一番。
扶桑樹形貌未改,只愈加高挺,樹幹泛著瑩瑩碧輝,生機沛然。
抬首望時,高陽耀目,暖意融融。只是那落日光華,頗顯奇異,不似外界凡陽,竟自帶寧神靜氣之效。
周梧抬掌遮目細看,心下暗生疑惑。
先前絕非這般光景,怎地今日忽有此變?
正當思忖之際,他雙耳倏然一動,忽聽得些許聲響,自遠而近,漸次清晰。
猿啼、馬嘶,夾雜著奔踏躍跳之聲,愈加密集喧嚷。
轉頭望去,竟是心猿意馬,朝此處飛奔而來。
須臾,已至跟前。
意馬俯首輕蹭,溫馴親昵,恰似久別故交;心猿手執枝條,蹦跳雀躍,嗷嗷亂吼,亦是分外熱忱。
周梧尾尖輕拂,喵喵相應。
久別重逢,親睦如故,一派天然。
少頃,又有六人奔至,正是六賊,亦是心猿麾下六健將。
「可以啊,火猴子,混的不錯嘛~」周梧縱身一躍,踞其頂上,伏身輕笑。
六將見此,齊齊躬身行禮。
略敘數語,心猿正欲邀周梧入洞府敘談,卻被他婉辭。
今既入得玄關,首務便是尋得金公,將其鍛為刀兵。
「那識神,你們可見過?」
心猿意馬俱是搖頭,六將也道不知。
周梧見此,心中瞭然。
那識神自是怕心猿意馬威勢,不敢現身,只在幽暗難尋之處,暗中攪擾算計。
只是尋他雖易,即便打散了,也會復聚。
而周梧所求,本是令識神退位,獨存靈台清明。
「火猴,隨我去海底一趟。」
「嗷嗷嗷?」
「自當去尋金公。」周梧瞧著他手中枯枝,輕笑一聲,「總不能整日握著這截木枝耍弄,也該為你尋件正經刀兵,好教識神曉你厲害。」
心猿聽罷,隨手拋了樹枝,捶胸頓足,便要縱身入海。
「誒等會等會!」周梧急忙攔阻,「你素來怕水,急些什麼?待我傳你一術……」
「嗷嗷嗷?」
「便是避水法術。」
心猿聞言,仰天嗷嘯大笑,倒讓周梧一時愕然。
「你笑甚麼?」
心猿默然,口中微喃,捻訣念咒,有周身清氣旋繞。待行至海畔,足剛點水,登時分水開濤,履海如平地。
周梧見了,忙問道:「你怎也會避水咒?」
心猿手舞足蹈,咿呀比劃,將前因後果細細備陳。
周梧方才瞭然。
果如師父鎮元子所言,自身道行日深、所學日廣,這心猿便愈發通靈,神通也隨之暗長。
一旁意馬低嘶,俯首吐息,似也願同往。
「你也要同去尋金公?」
「聿聿聿!」
「那好,我等便一同下水,尋那金公!」周梧舒爪展腰,縱身躍上馬背。
有心猿意馬左右護持,此去海底尋金,定是事半功倍,不費半分氣力。
待心猿吩咐妥六將諸事,綽起樹枝,便欲前行;那意馬昂首嘶鳴,奮蹄奔騰,行至中途猛地縱身一躍,周身清瀾繞體,白光迸射,褪盡凡胎。
須臾間,鱗角崢嶸,化作一條白龍,矯首騰空。
一貓、一龍、一猿,噗通一響,同入汪洋。
與此同時,海畔一道黑影,亦悄然而隨。
......
及入海中,靈浪翻空,清光四涌。
那扶桑樹根,恰似擎天玉柱,深扎海底,穩然矗立。
許是扶桑靈氣所鍾,海中靈類亦繁,或曳尾嬉遊,或含珠吐氣,端的是奇異非常。
周梧無心觀此異象,只雙耳陡豎,靈目天聽齊運,四下探覓。
尋金公最忌識神滋擾,半分大意也使不得。
好在白龍翻波涌浪,疾游如電;心猿傍侍左右,一路護持,行得安穩。
「嗷嗷嗷?」
忽的,心猿相問金公形貌。
周梧聞言,竟一時語塞。
他本不知金公形貌,師父未曾提及,自然無從知曉。
轉念憶起《西遊記》中,孫猴子入東海龍宮,尋得一根定海神鐵。
莫非自己要尋的金公,亦是一團黝黑樸拙、毫不起眼之物?
思忖至此,周梧言道:「待我搜覓一番。」
言畢,瞳仁驟綻,瞬息間整片海域盡攬眼底。
他修持日久,靈目天聽已然純熟,汪洋雖闊,細搜慢尋,終能覓得。
......
光陰荏苒,不知在海間尋覓幾多時日。
途中屢遇精怪異物,或妖魚惡蜃,或怪鱷靈鼉,種種邪祟擾路,凶頑百態,不一而足。
滄海浩渺,茫無涯際,竟似無邊無盡。
周梧伏於龍背,雙耳微垂,雙眸精光灼灼,兀自細細搜覓。
雖有心猿護持、白龍馱行,識神未曾來擾,可遍尋不見金公蹤跡,委實怪異,恰似被暗中藏起一般。
縱他靈目廣遠,能破虛妄,亦尋不到半分端倪。
「怪事,難道不在海里?」
周梧望著汪洋大海,心下生疑。
金公五行屬金,土生金、水養金,本應藏於海中;識神不敢來犯,搜尋本易,怎會尋不見?
等會。
心念一轉,周梧忽覺誤入歧途。
土既生金,亦可藏金於土,莫非此物,反隱在海底地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