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周梧行至谷頂,俯首下觀。
但見往來人眾,紛紛攘攘,或獨自行走,或結伴同行,盡皆一心求取火羽。
粗略望去,竟不下數百餘人。
然,周梧不在意旁人動靜,逕自駕雲前行。
不多時,深入谷中,只見赤岩嶙峋,火雲繚繞。
周梧覺熱浪侵體,四下卻不見精怪異類。
「怪哉,無焰無火,怎會這般燥熱?」
略一思忖,運起靈目,遍覽周遭虛實。
但見遠處一株參天古樹,皮青似翠,葉艷如花,干挺無節,枝葉婆娑,高聳千丈有餘。
古樹亭亭獨秀,翠靄凌空,清姿不凡,周梧看得微微一怔。
「此木挺直無節,肌理緊實,想來便是梧桐神樹,果然與扶桑大不相同。」
轉頭再望谷中眾人,盡似無頭飛蠅,四處亂撞,無一人瞧見此樹。
周梧心下瞭然。
原來如此。
勘不破眼前虛妄,便尋不到梧桐,見不著鳳凰,又怎能求取火羽。
正暗自思索,忽聞遠處,隱隱傳來碎裂輕響。
倏然一聲清嘯徹谷,谷底崩出萬丈金焰,一火鳳,自赤漿中騰身而起,雙翅橫遮霄漢,尾羽垂若流泉,威儀凜然。
周梧見之,不覺失神。
鳳凰他見過,夢境便有。
可這般真容,卻是初見。
其身軀龐然,橫亘長空,蔽日遮天,體量竟較北冥鯤鵬更勝幾分。
那鳳凰凌空盤旋一匝,斂翅落於梧桐樹巔。
不待周梧近前,空靈之音,已然傳來。
「小狸奴,你來此何故?」
周梧見狀,忙拱手作揖:「晚輩冒昧登門叨擾,特來求取前輩靈羽。」
「吾憑何賜予於你?」
「這個...」周梧略微思忖,直言道,「前輩,實不相瞞,晚輩奉太上道祖之命,前來求取聖羽,用作煉製金丹仙材。」
「原來是道祖所託,」鳳凰笑言,「那你以何物相換?」
周梧聞言,微微一征。
自知行事唐突了。
自三十三天下界,未曾備下珍奇異寶,亦不知鳳凰平素喜好何物。
鳳凰見之,笑言:「你這小狸奴,倒也有趣,登門求物,竟不備半點贄禮。」
「是晚輩行事唐突了。」周梧雙耳微垂,面露愧色,「不如晚輩暫且迴轉,備妥好物,再來拜見?」
「那你可知,吾素來喜愛何物?」
「晚輩委實不知,還望前輩明示,晚輩即刻前去尋覓。」
「你這小狸奴,恁般風趣,這般行事倒是稀罕。」
聞聽此言,周梧嘿嘿一笑。
這鳳凰前輩,性情竟甚是溫和,全無凶煞之態。
他怎知曉,平日入谷,儘是凡夫俗輩,皆懷貪妄之心。
如今撞見這般,同露本相的道門靈徒,自然心生親近,分外隨和。
鳳凰定睛端詳,微微頷首。
「將行煉藥之功,甚好,甚好。狸奴兒,你且近前來說。」
周梧耳尾陡豎,駕雲近前。
待按落雲頭,緊繃小臉,正襟危坐。
不同菩提、鎮元子、太上老君,這鳳凰他不熟,自然得什麼什麼。
天知曉,此等上古神禽,壽歲悠長,其年庚幾許。
那《西遊記》中有記載,混沌分時,天開於子,地辟於丑,人生於寅,天地再交合,萬物盡皆生。
鳳凰得交合之氣,育生孔雀、大鵬。
昔日如來,初修成丈六金身時,都曾被孔雀吞下,足見其壽歲綿長,道行淵深。
論及源流,孔雀已是佛母,鳳凰尊位,更是超然。
鳳凰見他拘謹,溫聲笑道:「休要侷促,吾觀你靈氣清和,甚是順眼,且道師從何處?」
周梧躬身答道:「回前輩,晚輩居於西牛賀洲,萬壽山五莊觀,乃鎮元大仙門下,俗名周梧,道號知常。」
「哦?竟是地仙之祖門下童兒,」鳳凰些許好奇,「那你怎會受道祖所託,來此求取火羽?」
「晚輩機緣巧合,得老君垂愛,方才領下此事。」
鳳凰頷首:「既是道祖所託,吾自當賣幾分情面。只然天地靈物,皆有定數,此靈羽豈可輕易相贈。」
周梧禮道:「全憑前輩吩咐。」
他心中瞭然。
對方肯出言商議,便是事有轉機。
「吾所需者,非金非玉,非珠非寶。乃是『無根之露』。」
周梧聞言,微微一怔:「無根之露?」
老君命尋諸般大藥里,恰有這無根清露。
原知寅月寅日寅時,以玉盤承接,便可成珍。
「正是此物。」鳳凰頷首言道,此露非天降之雨,非地涌之泉,非草木所凝,非江河所匯。須於月晦日蝕之刻,陰陽交泰之際,取自東極扶桑梢頭,方為真品。」
周梧聞言,耳尾皆豎,撓頭思忖:「這般講究,竟與老君所言採擷之法,大有不同。」
「若無這般講究,吾何苦托你行事。」
周梧當即應承下來。
扶桑之露,未必要遠赴東極尋覓。
自家夢境中,便有一株高聳入雲哩。
奈何夢內天地,盡被神光籠罩,不見日月盈虧,更無月晦日蝕之時,萬萬取不得真露。
看來,只得親往東極一趟。
「既如此,晚輩即刻動身尋訪。」
說罷,抬眼觀天色,便欲騰雲啟程。
鳳凰笑道:「你這狸奴,倒性急得緊,可識得扶桑古木形貌?」
「晚輩識得,此木生在孽搖頵羝山,高數千丈,粗兩千餘圍,雙樹同根相倚,故而喚作扶桑。」
「正是此物。」鳳凰讚許道,「扶桑居於東海極東,此去路途遙遠,更要掐準時日,月晦之期轉瞬便至,錯過便再難等候。」
周梧聞言,暗自盤算路程時日。
忽的,好似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前輩,那扶桑枝頭,可有金烏?」
「你這狸奴兒,倒心思縝密。扶桑乃是朝陽升起之地,向來有金烏晝夜巡守,朝出暮歸。你需待金烏西沉、玉兔未升之際,速取清露才是。」
「若是撞見金烏,此露便難求取。那扁毛畜生性子桀驁,可不像我這般好相與。」
周梧聞言,心下暗笑。
不曾想,鳳凰竟這般直言數落金烏,頗覺有趣。
「晚輩謹記在心,多謝前輩指點,待尋回無根清露,便趕來奉與前輩。」
鳳凰微微頷首,閉目凝神,再不言語。
周梧不敢多擾,遂轉身駕起雲光,逕往東海極東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