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溪回到雲夢山白雲洞外,四周雲霧依舊。
袁公似乎已經預感到了什麼,早早地便站在了洞口等候裴溪。
「你回來了。」
袁公開口,缺了幾分之前的執拗,多了幾分陰鬱。
裴溪一見袁公這副模樣就知道袁公肯定和太白金星一樣,偷偷摸摸觀察蛋生和他的一舉一動。
「嗯,袁公前輩,我們先前的賭約怕是結果已經出來了。」
還未等裴溪說完,袁公便擺擺手,將他帶入洞中坐回石桌旁。
「你做的很好,在三隻狐狸精釀成大禍之前將他們盡數處理了。」
果真和裴溪猜測的一樣,袁公一直在利用神通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裴溪看袁公愁郁的模樣,就知道狐狸精給他的打擊有點大,天書也沒有他想像的那般能夠教化人心。
黑狐狸偷到天書刻本的第一時間,便是使出雷法要將原主人蛋生殺害,不僅如此,還欲將其拋屍荒野。
學習天書數日後,更是公然跑到縣衙之中,幫助利慾薰心的縣令大肆收刮民脂民膏。
若非自己主動出手,恐怕他就又要想辦法離開雲夢山,去幫助蛋生奪回天書刻本。
裴溪淡然開口,沒有絲毫賭局獲勝後的興奮與歡喜之意。
「袁公,人心難測。」
「正如我此前與你所言,法無善惡,但執者有心。」
袁公苦笑兩聲,默然片刻後才看著裴溪,緩緩開口。
「是我錯了,我總想著天書可救人,可包容世間萬物。」
「但正如你所言,天書交給合適的人,便是濟世良方,若是被惡人拿到,就是禍患根源。」
裴溪點點頭,接著說道。
「袁公,不瞞你說,我這兩月在洞中參悟天書時,曾藉助天書神通窺得未來一角。」
這句話瞬間拉起袁公的興趣,他鑽研天書百年,可從未發現過這種事情。
「那三隻狐狸精奪得天書後,藉助縣令接觸更上一級的府尹,打出名氣後更是直接接觸到了皇帝。」
「狐狸精藉助皇權和天書神通當上國師,禍國殃民。」
「袁公在我窺得的未來一角中,現身出手解決這爛攤子,也導致你付出極重的代價。」
裴溪將自己對於未來的了解,稍加潤色後假託天書神通的名義給袁公和盤托出。
裴溪說的有理有據,而且結合狐狸精此前表現看,事情確實會發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袁公覺得裴溪不可能是在這件事情上騙自己,臉上的愁郁之意又添上三分。
躊躇半天,才疑惑開口。
「我這捨棄三千年的縱身一躍,百年的堅守,難道都錯了嗎?」
裴溪能夠明顯感覺到袁公身上的法力氣息開始紊亂。
即便裴溪自己沒有經歷過,但也能猜到,袁公怕是因為這執念一朝破碎,道心開始迷茫起來。
『這不能真出事啊。』
『雖然知道袁公這心結必須要重藥醫治,但可不能直接治沒了啊。』
裴溪心中暗道一聲不妙,連忙對著袁公開口開解道。
「袁公本心是好的,做法也是對的,傳法天下,濟世救民樁樁件件皆是善舉。」
袁公聽著裴溪的話語,總覺得有些諷刺,不住擺手嘆息。
「不必再安慰我了,我痴活三千年,卻沒你看的明白透徹。」
裴溪卻是一臉正色,能不能幫到袁公,就看他能不能體會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了。
「並非是安慰袁公,天書無錯,傳法亦無錯。」
「錯的乃是袁公你想一步登天,錯在袁公只知傳其術,錯的是如今人間人心不正。」
裴溪一字一頓,面色表情也隨之嚴肅起來,讓袁公看著,都不禁正色三分。
「袁公有濟世之心,那便不急於一時,匆忙將天書傳播天下。」
「天書雖神通廣大,但仍需法力驅動,尋常凡人又有幾人有天賦可以修行入道呢?」
「最終無論怎樣,天書也只會變成一部分人的工具。」
裴溪將自己所預想的場景一一說給袁公聽,先將他的執念徹底打碎。
袁公自被九天玄女娘娘點化後,便一直在天庭,哪裡見過不能修行之人,這一點也不在他的預想之內。
「故而,袁公直接傳法,不如先教世間人立其心而後助其行。」
裴溪便將自己前世了解的那些東西,想辦法轉化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告知袁公。
「所謂立其心,便是先幫世間凡人增長智慧,開拓眼界,簡單來說,便是人人有書讀。」
「助其行,便是助他們農耕之法,開山劈水,不再受俗世煩擾,能夠更加放在精神世界的修行。」
「這二者的艱難程度,可比傳法天書要困難許多,但若是能成一項,世間便會大不相同。」
「袁公,如果要走這條路,你可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或許一兩百年都難以推進。」
袁公聽著,眼中早已經滿是震驚之色,不斷喃喃重複著裴溪的話。
「立其心,助其行。」
「這想法可怕,當真是無比可怕。」
「這也是你通過天書看見的?」
裴溪搖搖頭,這辦法是天書中所載,只是並非這方世界的天書。
不過他也沒有直接說出來,只是推脫自己尋道時,看見世界種種總結而發。
袁公此刻也不在意,心中已經徹底將他那傳法天下的不成熟執念拋去,轉而不斷思索著裴溪所述之事。
眼睛也閃爍著精光,那頹喪氣息也一掃而空。
裴溪還在幫著袁公梳理一套切實路線時,忽得隱隱感覺洞中靈氣流轉發生了某種玄妙變化。
定睛看去,面前的袁公周身氣息不斷膨脹,靈氣如被鯨吞一般,朝著袁公體內涌去。
裴溪再看向四周,發現不知何時,白雲洞外已經彩霞滿天,瑞氣千條。
「袁公,這不會是打破執念後,直接便要突破了吧?」
裴溪不由喃喃自語起來,但心中已經確信大半。
袁公本人本來就是半隻腳邁入煉虛合道境界修士,若非被執念所擾,或許早已突破。
如今掛礙已除,又立新目標,自然是一朝得志,再無關竅能夠阻擋他的步伐。
「我所求者,非天書傳世,非仙位無上。」
「我所求者,乃人人修心,人人自立,人人如龍。」
袁公口中忽得念出兩句,隨即閉目,調整起自己的狀態。
「感謝裴溪道友,助我悟得成道之途。」
袁公對裴溪的稱呼也悄然發生變化,經此開解,已經將裴溪當做一個真正的同道之人看待。
「不敢承恩,此為袁公道友積累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