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弈三人跟著黑皮熟悉了幾日流程。
之後便被余飛安排石室,正式上工做事。
他憑藉銅鏡的玄妙,不懼血毒危害,煉墨時心態沉著,有條不紊。
因此儘管手藝尚有些生疏,倒也能勉強熬出符合要求的血墨。
至於一同前來的那兩人,就沒有如此順利了。
煉出的墨大多性質不純,儘是次品。
這些天沒少被余飛訓斥,罰錢更是躲不過。
另外。
劉八斗在閒暇之餘,也時常湊過來閒聊,表現得頗為和善。
屢次主動指點一些細節,令韓弈少走了許多彎路。
他一方面心懷感激,另一方面又覺得有些反常。
這老道此前可沒這般熱心,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緣故。
時間就這麼一日日過去。
韓弈逐漸在煉墨坊站穩了腳跟。
期間他已將那枚氣血丸服下,距離打通氣海竅又近了一步......
……
光陰彈指即逝。
轉眼過去三個月。
這天又到月底,照例休沐。
清晨,空氣清新,涼風習習。
北屋,書桌前。
韓弈起了個大早,正對著一面琉璃鏡左右端詳。
桌上擺著幾個瓶瓶罐罐,他不時蘸上一些往臉上塗抹。
一番捯飭之後,原本風采照人的面龐,變得蒼白無血,氣色極差。
一副身心俱疲、底子虧空的憔悴模樣。
之所以如此。
是他擔心日子長了,暴露自己不受血毒摧殘的隱秘,引來有心人起疑。
於是特地在快活街找了個易容的行家,花錢跟對方學了幾手,以此讓自己的形象符合常理。
韓弈擺弄了許久,對著鏡子反覆調整,最終嘴角一揚,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起身挪開牆角書架,將瓶瓶罐罐藏了進去,又從中摸出一個鼓囊囊的錢袋。
隨後眼神一閃,往外走去,準備前去了結一樁要緊事。
出了院子沒多遠,剛好撞見回來的趙四娘。
她今日穿著一襲粉裙,身段浮凸,朱唇玉顏,極有女人味。
手裡提著幾隻裝藥材的油紙包,顯然也是剛採買回來。
韓弈當先打了個招呼:
「四娘,這麼早回來了。」
趙四娘微微頷首,眸光在他臉上掃了一眼。
見短短數月,其面色便衰敗至此,忍不住蹙起柳眉,提醒道:
「韓師弟,法錢雖重要,但身子骨更要緊,你別太拼了,小心做個短命鬼。」
韓弈揚起嘴角,故意湊近幾步,深深吸了一口,調笑道:
「有勞四娘關心,如此怡人暗香,久聞定能長壽。」
趙四娘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繞開他逕自回了小院。
韓弈搖頭一笑,恢復平靜,一甩袖袍,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
快活街的核心地段,矗立著一座令人畏之如虎的高樓。
金輝燦燦的匾額上,題著「善心堂」三字。
韓弈站在街對面,靜靜打量許久,才提步踏進門檻。
堂內陳設大氣,古色古香。
里側有一方寬大櫃檯,兩旁立著幾名守衛。
韓弈進門時,偌大的店鋪冷冷清清,只有一人在櫃檯前辦事。
幾名守衛掃了他一眼,便移開視線,不再理會。
韓弈默默走向櫃檯,在丈許外止步,等著前頭那人忙完。
這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滿眼血絲,鬍子拉碴,神情焦躁,語氣急切:
「金掌柜,我的情況就是這些,這次是真遇到急事了,勞煩您幫幫忙……」
櫃檯後坐著個面色紅潤、穿員外袍、身形富態的中年胖子,面容十分和善。
此人名叫金滿倉,但青煞門弟子都喜歡喚他的外號——金算盤。
「好說,好說,這個忙我肯定幫。」
金滿倉聞言,溫和地笑了笑。
伸手從櫃檯下摸出一把算盤,撥的珠子噼啪作響,口中念念有詞:
「師弟不到四十,蛻凡初期修為,在雜務堂做事,每月到手約二百法錢……
算道友還能幹十年,除去一應開銷,再按三成折算,差不多是四千錢……」
說到這,算盤聲陡然一停,金滿倉抬起頭,笑眯眯問道:
「師弟想借多少?四千錢夠不夠應急?本堂印子一律月息三分,為期一年,童叟無欺。
你我都是同門,師弟只管放心拿去用,師兄絕不會坑你就是。」
那漢子先是一喜,眼中閃過亮光。
隨即不知想起什麼,猛地打了個寒顫,話到嘴邊又改了口,結結巴巴道:
「金掌柜,我、我用不了四千……給我兩千……不,一千就好……」
金滿倉笑容不變,立刻從櫃檯下摸出錢袋與靈契,似是生怕對方反悔。
「師弟數數,一千法錢,分毫不差。」
漢子顫抖著接過,仔細數了幾遍,而後咬破指尖,在靈契上簽字畫押。
這東西可不簡單,據說善心堂有手段憑此尋到畫押之人,幾乎不存在壞帳的可能。
漢子畫押後,攥著錢袋匆匆離去,一刻也不願在這多待。
金滿倉的目光落在韓弈身上,臉上堆起和善的笑容:
「這位師弟,有什麼能幫你的?不要客氣,只管說。」
韓弈上前拱了拱手:
「金掌柜,我來還錢。」
聽得「還錢」二字,金滿倉笑容一斂,語氣淡了幾分:
「還錢?叫何名?」
「外門弟子,韓弈。」
金滿倉點點頭,摸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快速翻動,很快在一頁停住,念道:
「韓弈,蛻凡初期,借錢五百……」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推心置腹道:
「師弟,你這筆帳還沒到期啊,提前還,利息還是照一年算。
師兄勸你一句,不必急著還,該吃吃,該喝喝,莫要虧待了自己,瞧你這氣色,可得好好補補。」
韓弈扯了扯嘴角:
「多謝師兄關懷。我還是想早些還清,以免夜長夢多。」
說罷,從袖中摸出一隻錢袋遞了過去。
「行吧。」
金滿倉有些遺憾,倒也沒再堅持,接過錢袋清點起來。
「數沒錯,正好六百八十錢。」
片刻後,他確認數目,起身走向後堂。
再次出來時,將原身畫過押的靈契遞了過來,溫聲道:
「師弟收好,有需要隨時再來,善心堂急人之所急,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韓弈拿過靈契瞟了幾眼,徑直伸向櫃檯上的燭火。
看著此物在火焰中化為灰燼飄落,只覺心中莫名一輕,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
未幾。
他拂袖轉身,大步走出善心堂,匯入街道的人流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