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漫過河面,好像夏天已經來了。
「二郎快看!那是瓠子河,我們快到鄄城啦。」
牛金輕勒韁繩,馬兒咴兒咴兒叫喚。
史記載,舜耕於歷山,陶於河濱,漁於雷澤,正是鄄城縣一帶。
過了瓠子河,鄄城城池便近在咫尺。
「我現在只想要一張不會動的床......靜靜躺躺。」
曹鑠面色蒼白如紙,四肢乾瘦發顫,連掀開帷幔透氣,都用盡全力。
車廂里多了幾張軟墊,可近百里顛簸,依舊令他痛苦不堪。
他倚撐車窗,自嘲著,這車廂怎麼和盒子那麼像?
似這等酒色之軀,當真是成冢中枯骨!
心中驟然湧起一股迫切與狠勁!
從今日起,戒欲!我要百日築基!
什麼天下大事,人生目標?都不如自己的身體重要!
須臾。
隊伍後方響起一陣馬蹄,曹昂率領殿後騎兵,趕來匯合。
「果如二郎所料,吳資並未派兵追擊。」
曹昂勒馬靠近曹鑠車旁。
「有大哥你親自斷後,他豈敢再追?」
曹鑠雖料定吳資不敢輕舉妄動,仍勸曹昂引騎殿後以防萬一。
若吳資還敢胡攪蠻纏,那曹昂非得直接沖了他的定陶城不可。
曹純在旁笑曰,「子脩勇武,二郎機智,曹家未來可期!」
不知不覺,又自然而然,在眾人眼裡,曹鑠的分量早已不同往日。
騎兵渡過瓠子河,鄄城輪廓愈發清晰。
不同於沿途小城的夯土矮牆,作為兗州州治重鎮,鄄城城牆是典型的磚包城。
夯土為芯,外側包著青灰城磚,牆面規整,高達數丈,牆頂垛口林立,隱約能看到巡邏士卒的身影。
若此時曹鑠沒昏睡過去。
定會發出二字驚嘆,堅固!
四字欣慰,這下安全啦!
南城門巍峨高聳,白天竟也緊閉。
守城騎都尉任峻在城頭瞭望片刻,確認是曹純所部,才親自出城迎接。
「子和,子脩,可接回二郎?軍隊竟毫髮無損?怎麼還多了近百人馬?」
任峻觀察入微,亦百思不得其解。
兩天前明明出城二百騎,怎麼回來三百騎?
「這還得多虧了二郎。」
曹純撫須不語。
任峻更加好奇。
卻聽曹昂面色凝重問道:「姑父親守城門?」
任峻是曹操堂妹夫,獨領別部,深受信任。
今曹操率大軍親征徐州,而他負責駐守句陽,督運句陽乘氏等縣糧草。
如今卻出現在鄄城,還親自駐守城門,顯然異常。
任峻想起正事,「荀司馬有令,若子和子脩返回,速速前往州府回復!」
聞言曹純曹昂不敢耽擱,引曹真等輕騎幾人,並曹鑠馬車先行入城。
另令曹濟曹休,率軍陸續入城,進駐城西軍營。
當曹鑠馬車經過任峻眼前,他本以為車內的二郎至少也會掀開帷幔,向長輩見禮問安。
誰知。
竟是一聲不吭,逕往城門通道去。
雖然我也沒把二郎你放在眼裡,可你怎麼能不向我請安?
任峻素來穩重,倒不會因為這種小禮小節,就要攔路刁難小輩。
可他一旁的長子任先,卻年輕氣盛,咬牙叱罵。
「早聞曹二郎不學無術,今見之更是無禮之徒!」
罵聲不大,卻剛好傳到駕車的牛金耳中。
咬死過人的牛金,戾氣未消,狠狠瞪了任先一眼,目光凶戾如噬人惡犬。
任先年僅十五,從軍不久為佐吏,哪見過這般眼神?
一時心驚,隨即漲紅了臉,惱羞成怒。
一個小小車夫竟敢如此目無尊卑?
他挺身便要喝罵:「賤仆你給我......」
話未出口,便被任峻伸手攔住,一道冷厲眼神逼得他戛然而止。
目送馬車入城後,任先憤憤道:「父親!如此惡僕!可想而知曹二郎他......」
任峻並未斥責兒子衝動,心中本也有氣,只是礙於公事方才制止。
若是平時,他當場就得把牛金拉下來用鞭子抽!
他長嘆一聲,慍怒道:「明公雄才大略,怎會有如此頑劣之子!」
一旁整隊入城的曹休看得分明,上前恭敬一揖:
「騎都尉有所不知,二郎他一路顛簸,呃,時常陷入昏睡......」
「文烈是想說,車軲轆壓得咯噔響!他也聽不到?」
任先冷呵一聲。
若非看在曹休是曹昂親隨,他語氣只會更刻薄。
「確實如此。」
「哼!」
任峻也冷冷掃了曹休一眼。
知你文烈與人為善,可也不用這麼為二郎解釋吧?
忽有一聲沉厚嗓音響起:
「騎都尉剛才問,怎麼多了近百人馬?」
沉默寡言的曹濟,一開口就比磨磨嘰嘰的曹休管用。
「是二郎以百人鄉勇擊潰吳資二百騎兵精銳所得!」
聞言任峻父子瞬間瞠目。
驚訝的表情如出一轍,是親生的......
百人鄉勇擊潰二百騎兵精銳?
怎麼可能!
你倒不如說你曹濟單殺呂布!
「安民!你可看見那車夫辱我!」
曹濟不好惹,任先就梗著脖子強辯。
「那車夫忠心護主,日夜折返鄄城定陶上百里!如此忠義之士!豈會辱你?」
曹濟性子剛直,不怕得罪什麼騎都尉任峻。
反而認為他斤斤計較,簡直心胸狹隘。
任先就不說了,易怒蠢貨一個。
「我......」
任先還想爭辯,又被任峻厲聲瞪回。
任峻此刻終於明白,曹純所言是什麼意思,這還得多虧了二郎?
雖難以置信,卻不得不信。
以他的閱歷,豈能看不出曹休曹濟對曹鑠的敬佩與袒護?
這倆人都自視甚高,可不會輕易服人。
隨之而來便是震驚,不是說二郎不學無術嗎?傳聞誤我!
接著羞愧臉紅,原來二郎真是昏睡,這才沒向我行禮,我竟如此小器?
「逆子!待你休沐,親自去州府,尋二郎道歉!」
任峻變臉速度極快。
驚得任先僵在原地。
他身為長輩,不便向晚輩當面致歉,能令兒子登門,已是極有誠意。
曹濟曹休面色平靜,心中卻頗為暢快,早已將曹鑠視作自己人,自然不容他人置喙!
「或許他根本沒聽到?」
想明白過來的任先小聲嘀咕,雖有悔意,仍忿忿不平。
任峻狠狠呵道,「過則勿憚改!必須去!」
實則也包藏了他作為父親的用心良苦。
任先也是庶子,非任峻與正室曹氏所生,將來前途有限。
若二郎真有文烈安民所言那般,何不藉此機會結交?
二郎,你要小弟不要?
庶子給庶子當小弟,合情合理。
此時的曹鑠剛剛睡醒,根本不知城門外發生的事,睜眼就是偌大的州府大門。
他剛剛下車,就讓牛金先去找丁儀,沒讓他跟著自己進府。
作為惡郎兼庶子的他,家庭地位有億點低。
我都不受待見,牛金跟著不得受盡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