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軍營犒軍歸來的兗州別駕畢諶,立在州府大堂外,一臉茫然,莫名其妙。
明公不是說召見我嗎?人呢?
偌大的大堂連一個人影也沒有?
準確點說,走廊盡頭的牆角草叢裡,還縮著一個渾身僵硬的人,正是曹丕。
此刻的他已嚇得石化,一群飛鳥掠過,一泡鳥屎落在他發頂,竟也渾然不覺。
不是二兄胡作非為,尋釁魏種嗎?
怎麼父親勃然大怒,說要當面質問魏種?
曹丕心頭猛地一沉,頓覺大事不妙。
當即拔腿狂奔,向後院找曹芝報信。
「丕弟,你當真沒有聽錯?魏公濟可是深得父親器重啊。」
聞訊曹芝難以置信問道。
「絕不會錯!」曹丕語氣篤定。
「若真是二兄過錯,此刻他早被鎖拿回府,已被父親打得哭天搶地,可現在,父親是去魏府對質魏種啊!」
曹芝柳眉緊蹙,指尖輕點太陽穴,急急思索。
能令父親勃然變色,急欲尋其對質,恐非小事,或關乎生死!
此刻她的智商超過二百。
可接下來就跌到負數,「丕弟,你再幫大姐一回,速去城西軍營找到大哥,只有他才能幫我。」
她明知可能是魏種犯有重大過失,卻還在絞盡腦汁搭救他。
愚蠢的女人啊!
我怎麼就給她當狗腿?
曹丕何等機靈,「哎呀!我的飛雀馬上要生小馬了,我得幫忙接生,走先!」
當場尋了個藉口抽身遁走。
理由非常扯淡,必定惹怒曹芝,但他更怕自己牽扯太深,被魏種連累,更得被曹鑠狠狠清算。
他心中早已悔得腸子都青了。
一開始就不該接受大姐的蠱惑,此事本與我無關之,我非得插手做甚?
大姐愚蠢,我又何嘗不是?如此愚蠢的我,拿什麼和二兄斗?
曹丕當場甩了自己一巴掌。
痛定思痛!
而曹芝無奈,只能親自出府,去找曹昂。
請他速速前往魏種府邸查看情況,若事態嚴重,也務必留得魏種性命。
——
——
此刻,曹操一手持配劍,一手捏密信,率領著五百甲士,浩浩蕩蕩抵達魏種府邸門前。
他令曹仁率軍駐守府外,嚴禁閒雜人等靠近。
自與荀彧,以及剛來的夏侯惇,率百人親衛入府。
「元讓,城北守將之一的校尉王沖,是魏種的妹夫吧?」
「正是。」
曹操的眉頭皺成麻繩,胸膛禁不住劇烈起伏。
夏侯惇與荀彧對視一眼,皆暗暗嘆氣。
他們很快穿過前庭甬道,只見前院內一片狼藉。
遍地碎木殘片,隨處可見斑駁血跡,連數株蒼勁古柏都被連根撬倒,場面觸目驚心。
不知為何,這場景看得曹操很解壓。
沒過一會就來到了西院。
「二郎何在?還不引我去?」
曹操亮出渾厚嗓音,那股身居上位的威壓,當即讓曹鑠手下們畏懼。
他們只一眼,便知此人是兗州話事人,我們老大二郎的生父,遂紛紛躬身避讓,主動讓出通路。
朱靈率先上前拜見,伸手指向廊下,「明公,魏種便在那。」
只見魏種癱坐於地,手肘勉強撐著門檻,氣息微弱,狼狽不堪。
「文博,將無關人等暫且請退,嚴守西院。」
曹操目光如刀,一眼便鎖定了魏種。
昔日推心置腹的舉主與門生,此刻四目相對,還用對質?看一眼就知道是非曲直啦!
魏種低著頭,不打算為自己辯解,無疑束手就擒,認罪伏誅之姿態,連聲招呼都不敢打。
曹操仰頭閉目,強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沒有上前怒斥,追問。
方才出府時,他何等憤慨激昂,可親眼確認背叛的剎那,滿心只剩一片死寂的慚愧。
他萬萬沒想到,魏種真會背叛他!
他怒極,痛極,卻依舊保持著絕對的冷靜與理智。
朱靈拱手領命,當即率甲士驅散院內的曹鑠手下們,並親自把守院門口。
但手下們只是退出西院,並沒有退出府邸,而是聚集守候在前院。
曹操見之稱奇,二郎甚得人心吶!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些人是曹鑠蓄養的死士,原來只是剛認識一天的同行啊。
聞聽曹操聲音,曹鑠從書房裡快步走出,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見過父親!」
「二郎,你立大功了!」
曹操上前一步,雙眼精光熠熠,毫不掩飾對曹鑠的欣賞。
語氣全然不見早間讓他滾時的暴戾,只剩真切讚許,相當自然。
「可說挽鄄城於危亡,救兗州於傾覆!」
曹操嘖嘖稱讚,搖頭不止,忍不住伸手,拍拂去曹鑠肩膀上的灰土,怕他髒,隨後用力捏緊,怕他受傷。
二郎啊!總是向你索取,卻不曾說謝謝你......微不足道的關心收下吧!
每個兒子都在說願為父分憂,每個臣子都在說願為主分憂,可靠嘴分不了憂。
看看曹鑠,不聲不響就給曹操分了天大的憂,若非父子,他當場磕一個也不過分。
「父親難道不先質詢魏種嗎?」
面對曹操第一次展露出對兒子的極大欣賞與厚愛,曹鑠依舊心平氣和,寵辱不驚。
他甚至還很冷靜地請曹操確認一下魏種究竟謀反沒有,別那麼著急誇我嘛。
一旁的夏侯惇也為他的從容感到驚訝和敬佩。
這哪裡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該有的反應?
而荀彧撫須點頭,似又窺見曹鑠內心中的躺平真諦......即他本來做這件事就不是為了得到曹操誇獎。
所以曹操誇獎他的時候,他就能不卑不亢,從容自若。
「還用問嗎?」
曹操又瞥了眼魏種,面有戚戚。
真不知道二郎你用了什麼手段,能讓昔日繽紛多彩的孔雀,褪去引以為傲的羽毛。
他眼睛一眯,問向曹鑠,「為父倒是好奇,你是如何察覺魏種有異?」
不愧是曹操,很快就能看出,必是曹鑠出人意料地察覺到魏種有異,所以魏種才會懵逼......是徹底屈服!
夏侯惇與荀彧也同時側目,目光緊緊落在曹鑠身上,滿是探究。
「說來只是巧合,不敢瞞父親,叔父與荀司馬......」
曹鑠娓娓道來。
「我意外撞見大姐與這魏種交往甚密,以我過往閱歷推測,這魏種必是渣男!想給他一點教訓,誰知?」
他抬手指向曹操手中那團密信,誰知就搜出了這個。
這理由比曹丕的坐騎要生孩子還離譜。
曹操與荀彧夏侯惇相視一眼,自然不信這等巧合說辭,卻也沒有追問。
因為接下來怎麼處理這件事。
才是更加重要的的事!
「正禮?來鄄城半個月,竟不來拜訪我?你是伯達家的長子?不錯不錯,你是牛金吧,我聽說過你!」
曹操目光轉向曹鑠身後的丁儀任先牛金,示意他們可以向前。
隨後笑意溫和道:「今日你們皆有功勞,院外諸位青壯子弟亦有功勞,一律有賞!」
這番舉動,明著是犒勞眾人,實則是為曹鑠撐場面,替他收攏人心。
曹操很看重曹鑠,奇才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那份遠超同齡人的心性。
他真不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就說他麾下許多的官吏將士,都遠遠不如還未出仕的曹鑠。
曹操現在處境艱難,自然希望有能力的自家人出來分憂,曹鑠已經證明過自己,值得信賴。
他已決定此事一了,就讓曹鑠速速出仕,不管為將為吏還是為謀。
為了獎賞曹鑠以及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於是曹操舊事重提,也不舊,就是今天早上的事,「過繼一事,等我添子再說!」
言下之意,便是答應曹鑠的請求,不將曹均過繼給曹德。
在我曹操還沒再生兒子前,不要再提過繼這兩個字!
「能為父親分憂,才是頭等大事!」
曹鑠當即一番父慈子孝的表態,言辭懇切,幾欲動容。
他沒有因為曹操的誇獎陷入得意忘形,聽到不用將曹均過繼,內心才真正喜悅起來。
這一天可把我累的......
這事算是圓滿結束了吧?
曹操滿意點頭,眾人也欣慰讚嘆。
可出乎意料的是,曹操有功必賞,有過卻不罰。
他望著無人過問的魏種,眼神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唯有出自自身利益的全部考慮。
他走上去,要把魏種扶起來。
丁儀任先牛金看傻了,明公你這是幹嗎?
而曹鑠看了眼早已退守院外的朱靈等禁衛甲士,對這一幕倒是沒有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