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琉德看著手心裡的鮮血,站在門口發了會呆。
本該猩紅的顏色,已經徹底被不祥的漆黑覆蓋,簡直像是劣質的墨水。
他已經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死期將至。
不過無所謂了。
等到夜晚與黎明交界時分來臨,一切終將結束。
他拿出鑰匙。
鎖簧發出的輕微聲響,就像一聲細小的嘆息。
「晚上好,琉德神父。」絕不該響起的聲音從房間裡傳來。
琉德心裡一驚,立即警戒起來,他體內的魔力開始奔涌,蔓延,隨時準備對房間裡的不速之客發動攻擊。
「您不用緊張,我並沒有惡意。」
房間裡的魔力燈亮了。
琉德的瞳孔在光線刺激下收縮,完成聚焦。
他認得坐在沙發上,正揮手和自己打著招呼的少年。
——史雷·莫里亞蒂,那個自以為是的偵探的助手。
他為什麼會在這?
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琉德已經探知完了整個房間裡的情況,確認這裡只有他們兩人。
史雷臉上帶著真摯的笑意:「您這樣把手插在口袋裡,還使用魔力的行為,很容易讓人誤會是在準備發動攻擊呢。不如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您現在似乎非常需要幫助呢。」
他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散發著自身那不過二階的魔力波動,以表現出誠意。
琉德沉默了一會。
他停止了魔力匯聚,同樣伸出雙手。
「幫助?」他複述著這個詞。
史雷對他的表現還算滿意。
和聰明人對話,總是要比蠢貨輕鬆不少。
那種傲慢易怒的瘋狂,不過是偽裝的外殼罷了,或者說,琉德不得不表現成那樣,這就是他在教廷的生存之道。
「想要殺死一名教廷的紅衣主教,事情並沒有您想得那麼簡單。」
琉德一怔。
被點破目的後,他更加確定,眼前這不過二階超凡的少年並非敵人。
史雷站起身,比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要喝紅茶嗎?」
琉德微微點頭,像個來拜訪的客人,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
他看著輕鬆找到茶罐,開始熟練泡起紅茶的少年,忽然意識到——
這似乎是自己的房子吧?
「……謝謝。」琉德表情古怪地接過茶杯,靜靜地注視著他。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史雷稍微觀察了下對面的人。
比起之前,琉德現在多少有些人類的味道,而不是那個只需要在特定場合表現憤怒的工具。
他也明白,不解釋清楚來龍去脈的話,這場會話根本就沒辦法進行下去。
史雷抿了口紅茶:「您似乎很有信心去殺死一名紅衣主教。但很可惜,主教閣下已經得到了示警。」
琉德下意識反駁:「這不可能,那個私家偵探的結論根本就是錯的——」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大致如此。」史雷放下茶杯,杯底和托盤碰出一聲輕輕的脆響,「雖然我不清楚您自信的來源,但在主教閣下提前有防備的情況下,您大概沒辦法成功殺死他吧?」
琉德輕輕點頭,過了一會後,他擠出抹僵硬的微笑:「史雷·莫里亞蒂,你和那位偵探小姐,不是一夥的?」
比起之前的狂躁,他現在的聲音里完全聽不出什麼情緒,甚至還帶著種禮貌,或許這才是他原本的性格。
「那只是份興趣使然的兼職。」史雷左手敲擊大腿,「至於主業,是犯罪顧問的共犯。」
「犯罪顧問?」
「簡單來說,犯罪顧問的工作,就是為有需求的罪犯們提供一份完美的犯罪計劃。」
琉德皺起眉頭,認真打量著史雷的表情,沒能看出什麼。
理智告訴他,不該相信眼前這個看起來頂多十五歲的少年。
何況,他和對方還是第一天認識。
在此之前的正式交流也只有剛才那些,剩下的,就是像無數個日子裡那樣,扮演好一條教廷的忠犬,對他發出咆哮。
但這一次。
他想試一下。
因為他的眼睛。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是單純地在看著一個人。
琉德垂下視線,落在自己的手上:「我沒有報酬能支付給你。我沒有錢,這棟房子也已經抵押給銀行了,我死後就會被收走。至於勞動,你應該能看得出來,我活不了多久了。」
史雷伸手搭在他肩膀上。
琉德抬頭望去,那是個溫暖如冬日陽光的笑容。
「您有一便士嗎?」
琉德有些不解,但還是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枚硬幣。
史雷鄭重地將這一便士塞進口袋裡:「那麼,在開始諮詢之前,還有幾個問題要問您。」
「請說。」
「第一個問題,您為什麼想要殺死主教閣下?」
「盧西恩·馬丁是個該死的畜牲。」琉德的語調依舊沒有什麼波動,「倫敦東區的鍊金工廠,都是他動用影響力讓路政部無視了那些污染數據,進行了批建,目的是為了提供資金,好讓他能當選下一任教皇。
「在這之外,他手下像巴德爾那樣的傢伙們還有很多,有的和巴德爾一樣有著那噁心的癖好,有的則侵吞了地獄之戰中死去神職人員的撫恤金,還有別的……不列顛有無數人因他們流落街頭,因他們死在不為人知的角落,馬丁那個老畜生卻始終庇護著他們。就是這樣。」
在講述這一切的時候,他的語速並不快,但沒有任何的停頓。
就像是將這些內容,在心中重複練習過無數遍。
「這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史雷搖了搖頭:「您繼承了父親的衣缽,在巴德爾手下幹了接近二十年。剛才提到的這些人也將您當做他們的同伴,或許有些失禮,但以一位神父的平均工資來計算,即便再加上您父母的遺產,也沒辦法在皇后大道買上這麼一間舒適、寬敞,裝飾還相當典雅的大房子。
「您早就知道了他們的惡行,卻直到現在才幡然醒悟?」
琉德低下了頭。
「我得了病,活不了幾年。」
他緩緩開口道,聲音低沉得像是來自地獄的惡魔:「至少,要讓他們和我一起下地獄。」
「很好!」史雷滿意地笑了,「您可是罪犯,根本就不需要自我美化成執行正義的英雄,只要做想做的事情就行了!想要殺死他那就去殺!」
「第二個問題,為您提供了足以殺死盧西恩·馬丁那個老畜生力量的人,是誰?」
「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琉德的回答在史雷意料之中,他原本也只是試探性問一下,並沒有指望得到答案。
「那麼,換一個問題。這位,嗯,未知人士,是否給您提供了具體的計劃?」
「……是。」
「計劃是什麼?」
「用殘忍的方式殺死巴德爾,好讓盧西恩·馬丁那個老畜生趕到倫敦,再殺死他。」
「這我就有些不明白了。這個計劃很簡單,但有些時候簡單也能代表完美。如果按計劃行事,只要清理好現場不留下一絲痕跡,即使是福爾摩斯也很難在短時間內破案。在我看來,您也並非那些自以為是的蠢貨,這些對您來說應該很好理解。」
史雷微微歪著頭,淡金色的眼睛在魔力燈光下顯得格外通透:「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因為……」琉德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是啊,為什麼?
他在心中發問。
他想不明白自己這麼做的理由。
那位大人的計劃很簡單,但因此相當完美。
他扮演了一條教廷的好狗已經扮演了幾十年,那該死的傢伙根本就不會懷疑到自己身上。
可當幾天前,他在教堂門口發現了傑弗遜·候波。
候波穿著破舊的雨衣站在雨里,帽子壓得很低,卻根本藏不住那雙眼睛
——那死死盯著巴德爾的怨毒眼神,讓他想起了記憶中的無數人。
之後,他去調查了一下候波家的情況。
至於結果,應該是說不出所料吧。
他私下裡找上了候波。
候波那天喝得爛醉,趴在桌子上睡了過去,嘴裡不停念著死去妻子和孩子的名字。
但當聽到自己的來意後,他那雙滿是血絲的渾濁眼睛很亮,比魔力燈還要亮,那是將死之人的光。
候波無比興奮地說著,那個在腦中構思了十幾年的計劃。該怎麼殺死巴德爾,又該怎麼自殺,等教廷的傢伙根據線索找到他時,卻看到一副《基督之死》,那群該死傢伙的表情該有多麼精彩……
這是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不該答應他的。
這樣做會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理智不停地催促著。
但他突然就覺得,巴德爾的死亡判決,不該由自己下達。
琉德努力思考著,始終無法得到合理的,能讓自己滿意的解釋。
「……我也不知道。」
「非常好!」史雷笑得更加燦爛了,「比起蓄謀已久的籌劃,可能存在意外的臨時起意要顯得有趣得多。」
「……」琉德意識到了什麼,嘴角一抽:「莫里亞蒂,你該不會是在敷衍我吧?」
「怎麼會呢?」被揭穿的史雷滿臉無辜,「這都是發自內心的讚美。」
他雙手托著下巴,直勾勾地盯著琉德:「您支付的代價我們已經收到了,那麼,接下來就是正式的犯罪諮詢。」
「我們?」
聽到某種輪軸轉動的聲音後,琉德猛地抬起頭。
大廳的側門被打開。
一名坐著輪椅的金髮少女從中出現,她的頭髮閃著柔和的光,像被月光浸過的河流。
可琉德分明記得,之前「探測」魔法反饋的信息中,這間房子裡只有他和史雷兩人,根本就不存在第三個心跳。
莉雅絲頷首示意:「初次見面,我是犯罪顧問莉雅絲·莫里亞蒂。」
「……莫里亞蒂。」
琉德看著眼前的這對姐弟。
發色、瞳色、長相,都在證明兩人之間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但他卻從兩人身上看到了某種相似性。
因為,那兩雙色差極大的眼睛中,正閃爍著某種類似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光輝。
「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來。
他認識詹姆斯·莫里亞蒂,又或者說,除了剛出生的嬰兒外,倫敦沒人不認識他。
仁慈、博學、勇敢、果斷……似乎人類的一切美德都可以用來形容他。
如果要給英倫紳士找一個最貼切的代表,那麼即便是那些厭惡他至極的老牌貴族,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投他一票。
可就在他死後,冠以莫里亞蒂這一姓氏的兩個孩子,卻走上了和養父截然不同的道路。
還真是無比諷刺。
又合理。
「琉德·道格拉斯,初次見面。」
莉雅絲的嗓音溫柔:「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您是否必須要在今天殺死盧西恩·馬丁?」
琉德說:「是的。恕我無法告知兩位細節,但這個時間必須是今天的日出時分。」
莉雅絲看了一眼時鐘:「大約6點20分嗎?時間還相當充裕。要解決現狀的方法並不困難,您只需要前往貝克街221B,找到夏洛特·福爾摩斯,和她聊聊您對巴德爾的敬仰,以及想要協助調查的心情,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好。」
琉德直接應下。
他不再想去思考,而是盲目地相信著,這對莫里亞蒂家的兄妹。
「您還有什麼想說的嗎?」史雷問。
「想說的?」
史雷微笑著:「是啊,人在迎接死亡時,總會想留下些什麼。而您的那個時候,身邊恐怕沒有可以訴說的對象吧?」
忽然間。
琉德又想起了傑弗遜·候波。
候波用長矛刺穿側腹,劃出一個足夠致命的巨大傷口。
不用經歷也知道,這種保持清醒,因失血過多而慢慢死去的方式,究竟能有多麼痛苦。
但直到徹底失去意識前,侯波都在那開懷大笑著。
還有他留下的遺言——
「我要告訴你們,在我臨終之際,我想到我今天做的這件事,我就會安然死去。」
琉德的語氣很平靜:「這就是,我的遺言。」
「那麼,祝您好運。」
.
牆壁上的時鐘指向了五點整。
琉德換上了他最好的衣服。
那是件無比老舊的,他父親穿過無數次的,人造皮革已經出現大量裂痕的破衣服。
他的動作很仔細,把早就生鏽的金屬扣子一顆一顆地扣好。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裡那個穿著父親舊衣服的男人。
男人臉色蒼白,眼眶深陷,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只有眼睛是亮的。
他笑了笑,吃下了最後的鍊金藥劑,在藥劑作用下,那張難看的臉很快變得紅潤起來。
琉德推開門。
毫不猶豫地走向了人生中最後一個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