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醫館，
萬長發終於從渾渾噩噩中活了過來。
家裡每一個門口都貼著紅彤彤的對聯，
煙囪里的炊煙，直衝雲霄。
推開院門，他還愣了一下。
院子裡多了好幾個人之後，
這個原本只有草藥味兒的地方，
終於有了點菸火氣。
後院堂屋，
那張平時只用來切藥的大桌子，
今天被擦得乾乾淨淨，
上面擺了滿滿一桌菜。
雖說都是些家常菜色，
但碗碟擺得整整齊齊，
連醋碟都擱了五個。
哎呀，才幾個月，自己就從形單影隻變成了五口之家？
哦，不對，六口——
還有一個小不點兒呢！
張三蹲在灶邊添柴，
火舌舔著鍋底，噼啪作響，映得他那張粗獷的臉紅彤彤的。
你還別說，脫下國公府那身護院的狗皮，
換上五姐給他做的新衣裳，
這個姐夫長得還挺像前世某圈一個人的——
除了太陽，沒人能黑的那位「校長」男神。
你還別說，丁斌那龜孫還挺會給自己的後代選基因的。
「回來了？」
萬春曉滿臉笑意，手上不停，
把一個個圓滾滾的餃子往翻滾的沸水裡扔：
「就等你了。下餃子嘍。」
瞬間的思緒被打斷，萬長發答應了一聲回來了。
先湊到灶台邊去看那個小糰子。
只見小念安窩在張三手邊的木頭搖籃里，
裹著一方舊棉被，安安靜靜地睡著。
小臉粉撲撲的，嘴巴一動一動，
也不知道夢見什麼好吃的了。
「師祖——五姑姑——」
青和端著醋碟從廚房躥出來，嗓門拖得老長。
萬長發斜了他一眼：
「嘿，過年了還給自己硬漲一輩兒？飄了是吧？」
「師祖，我這不是……」
青和訕訕地往萬春曉身邊挪了挪，
一臉「想占便宜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萬春曉拿勺子點了他一下：
「行了，是我讓他這麼叫的。
叫什麼姑奶奶，都把我叫老了。
你們師徒父子的，愛怎麼論怎麼論，
在我這兒，就叫姑姑就行。」
得。
親姐回來了，自己也得乖乖聽訓。
萬長發作勢要拍青和腦袋，
手沒真落下去，嘴角卻壓不住了：
「都聽姐的。」
青和當場蹦起來，
轉過身就撲到搖籃邊，
對著小念安一通念叨：
「念安！念安！你聽清楚了啊——
我可是你舅舅！叫舅舅！」
「切……」
張三咧著嘴，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
「她還沒滿月呢，生瓜蛋子……」
小念安壓根不知道怎麼回事，
嗯嗯啊啊地叫了兩聲，小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
幾個人對視一眼，
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是什麼大笑。
就是那種——
經歷了太多事之後，驟然鬆弛下來的、帶著點酸澀的笑。
萬長發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灶火映出的一屋子暖光，
看著五姐撈餃子時額角沁出的細汗，
看著張三笨手笨腳地給小念安掖被角，
看著青和傻乎乎地教一個還沒滿月的嬰兒叫舅舅——
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他前世在無菌手術室里待了半輩子。
除夕夜的年夜飯，是便利店的速凍水餃，
一個人，一雙筷子，一盞日光燈。
如今呢？
一桌粗瓷碗，幾雙竹筷子，一鍋熱氣騰騰的餃子，
一個咿呀亂叫的小糰子——
比什麼都踏實。
萬長髮長長地吐了口氣。
老天爺對他還算不錯。
在經歷了那麼多破事之後，好歹還能給他拼回來一個家。
一個他兩輩子都沒有的家。
......
洪武十二年，正月初一。
應天城爆竹聲連成一片，從昨日守夜開始就沒消停過。
萬長發被炸得睡不著，索性翻身起床，
推開窗戶，冷風灌了一脖子。
青和蹲在院子裡燒鞭炮的紙屑，
嘴裡念念有詞，看見師祖露頭，嘿嘿一笑：
「師祖新年好！
今年發大財！「
「小機靈鬼，給你，接著！壓歲錢。「
萬長發打了個哈欠，
隨手扔給青和一個銀疙瘩。
青和雙手接過後，那雙烏黑烏黑的大眼睛更亮了。
「嘿嘿，發財了發財了！」
開心的蹦著跳著，把才聚攏一堆的鞭炮紙又給踢得滿院子都是。
「出息。」
樓英已經開始把炮製好的藥丸笸籮端出來，準備晾曬了。
看見青和孩子氣的一面，
不禁吐槽了一句，但是上揚的嘴角還是暴露出他對這個徒弟的寵溺。
「師傅。」
樓英跟萬長發打招呼。
「你好好看家，我去宮裡一趟。」
樓英手上動作一頓，提醒一句：
「今兒皇宮可熱鬧。」
「我知道，老朱讓我去參加，我拒絕了，
但是我答應他，要去坤寧宮，
給皇后娘娘拜年。」
樓英張了張嘴，
把「您可真會抱大腿」這句話咽了回去。
馬車出了巷口，蔣瓛從暗處跟上來，翻身上了車轅。
「毛大人說，今兒大朝會，
宮裡人多眼雜，讓您最好別去。」
「我願意，他管得著嗎？」
萬長發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
「我去給皇后娘娘拜年。」
蔣瓛翻了個白眼兒：
「好吧，那走西華門，那邊咱們的人好安排。「
萬長發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他其實不太想去。
昨天的事太多了。
救皇孫、查毒筷、被老朱審問，
還有那個沒來得及打開的舊包袱——
朱元璋從他懷遠老宅挖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老朱被皇孫的事一打斷，包袱的事就擱下了。
但是昨天老朱親自邀請，他已經拒絕參加太醫院的朝會了。
再不去給馬皇后請安，
老朱真的會扒了他的皮！
沒辦法，雷霆雨露，儘是天恩，
這浩蕩的皇恩，他只能謝恩，還能拒收咋滴？
好在馬皇后這棵大樹還是好乘涼的！
非常值得他跑這一趟。
進了西華門，一路暢通無阻。
大朝會在奉天殿，文武百官都往那邊涌，
坤寧宮方向反倒清靜。
到了坤寧宮門口，值守的太監見是他，
他手上又拿著象牙牌，
二話不說領他進去。
穿過迴廊時，萬長發聽見裡頭有說笑聲。
不止馬皇后一個人。
他腳步頓了頓。
領路的太監回頭，笑道：
「萬公子來得巧，開平王夫人藍氏今兒也進宮給皇后娘娘拜年，
正在裡面說話呢。」
萬長發腦子裡飛快轉了一圈。
開平王，常遇春。
常遇春的夫人，藍氏。
太子妃常氏的母親。
當然也是常茂那個紈絝的娘。
政治關係捋清楚了。
他整了整衣領，邁步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