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醫館剛開門。
萬長發蹲在門檻上啃燒餅,
芝麻粒掉了一前襟,
手裡翻著樓英昨晚整理的藥方存檔。
青和在院子裡掃雪,
掃帚劃拉青石板的聲音有一下沒一下,
跟打瞌睡似的。
街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一群。
青和探頭往外瞅了一眼,
臉色「唰」地就變了,
掃帚一扔,連滾帶爬跑回來:
「師祖!那個紈絝又來了,
這次帶著二十多個人。」
萬長發把燒餅往袖子裡一塞,
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慢吞吞站起來。
他倒不慌。
——常茂來醫館,多半是來送錢的。
第一回,常茂空著手來感謝他救了太子妃母子,
結果他沒帶銀子;
第二回,親自把銀子送來。
這是第三回——
他老娘在坤寧宮答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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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感謝他救了太子妃和朱雄英。
他沒要,結果他們非要給。
唉......
棗紅馬上跳下一個年輕人,
身形跟半堵牆似的,虎背熊腰,
穿一件石青色團花錦袍,
腰系犀角帶,腳踩鹿皮靴。
鼻樑高挺,顴骨略寬,下頜線稜角分明,怎麼那一大一小兩隻眼睛有點紅?
這是心疼錢了,
還是被他娘揍了?!
來到萬長發麵前三步遠站定,
這犢子一改往日的冒失勁兒,
雙手抱胸,上下打量萬長發。
萬長發也在打量他——
吃錯藥了?
那可有點兒不好摁,這傢伙勁兒太大啊。像頭牛。
兩人對視了三息。
常茂先開口,聲音跟從胸腔里震出來似的:
「你是萬長發?」
萬長發:傻了?
裝不認識?
咱倆又不是第一回見面!
但他嘴上老老實實答了:
「在下正是。」
「聽說你醫術了得?」
屁話!
「馬馬虎虎吧。」
常茂抬腳跨進門檻,
身後侍衛要跟,被他一個眼刀子就;回去。
他掃了一圈院子,目光落在縮脖子的青和身上,
青和本能往後退了半步。
「他是你徒弟?」
「徒孫。」
「行。」
常茂把袖子一擼,大馬金刀往候診的條凳上一坐,
「人都撤出去,本少爺要看病。」
萬長發挑了挑眉。
我曹,你又不是女的,還踏馬的清場。
但是他今天有點兒不對勁,
他不想多事。
青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被萬長發一個手勢按住,
乖乖退出前廳。
門關上了。
......
前廳診室里就剩他倆了。
常茂盯著萬長發的臉,又看了足足十息。
那眼神不像看大夫,倒像盯著一面鏡子——鏡子裡有個自己不太認識的影子。
萬長發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拉過脈枕擱在桌上:「什麼病?」
「背疼。」
「哪兒疼?」
「左肩。」
萬長發手指搭上他腕脈。
內關浮取,寸關尺三部,滑數有力,
脈搏跳得跟打鼓似的。
這人壯得能去跟牛摔跤,哪有半點病相?
「常公子,你這脈象,一拳能打死一頭驢。」
常茂眼皮都沒抬:
「我說疼就是疼,治不治?」
萬長發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這孫子果然有病!
來看病的不講理,
他也不是頭一回碰了。
「治,怎麼治?」
「你得看看傷處。」
「哪裡?」
常茂站起來,一把扯開衣襟,
錦袍褪到腰間,露出一整面銅色的後背。
肌肉虬結,幾道陳年刀疤縱橫交錯,
不知道是打架留下的,還是練武留下的。
左肩胛骨後,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青色胎記赫然入眼,像只飛鷹!
胎記!
腦子裡「嗡」了一下。
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一閃而過,太快,他沒抓住。
坤寧宮裡馬皇后端著茶盞、笑眯眯說的那句話——
「常家孩子啊,左肩上都有一塊青印,十個裡頭七八個都有。」
他當時低頭剝花生,沒在意,
此刻卻清晰的響在腦海里——
他又想起藍氏看他時眼睛裡翻湧的東西。
想起朱元璋從懷遠老宅挖出來的那個至今沒打開的包袱。
所有碎片同時在腦子裡炸開,
拼成一個已經點燃引線的炸彈,
卻是他絕對不想看見的圖案。
他就說這個紈絝今天不對勁嘛。
原來他不是來看病的!
他哪裡有病!
儘管內心波濤洶湧,
不過,兩世磨鍊出來的性格,讓他神色平靜,
面上什麼都沒露。
這一點,他跟老朱有點兒像。
都不用深呼吸啥的,他就把心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抬手在常茂左肩按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這兒?」
「嗯。」
「往下呢?」
「也疼。」
萬長發收回手,站起來,
走到藥櫃前去取跌打酒。
手指擰瓶蓋的時候,穩得很。
既然你裝病,那就塗點紅花油吧,
反正不痛不癢,也死不了人。
他是老神在在了,
身後的人卻動了!
常茂忽然轉身,兩步跨到萬長發身後,
伸手就去扯他的後領。
萬長發沒防備,肚子撞在藥櫃抽屜的角上,悶哼一聲。
「你幹什麼?!」
「你背上有沒有傷?我看看。」
「我又沒說我背疼!」
常茂管他那個!
他從不講道理——他什麼時候講過道理?
一隻手按住萬長發的肩膀,
另一隻手直接去拽後領。
這人力氣大得離譜,萬長發掙了兩下壓根掙不開,
衣領已經被扯開一半。
「常茂!你鬆手!」
萬長發想一掌拍開他的手,
可常茂的手跟鐵鉗子似的,紋絲不動。
「你脫不脫?!」
萬長發怒了:
「我曹!
你是來看病的還是來耍流氓的?!」
常茂的手頓住了。
不是因為萬長發這句話。
而是因為他看見了!
萬長發的左肩胛骨後,
有一塊青色的胎記——
跟他自己後背那塊,一模一樣!
他現在兜里還藏著畫師畫出來的那隻飛鷹的樣子!
常茂的手指僵在半空。
腦袋轟的一聲,
鼻子一酸!
胸腔里像被人塞進去一團燒紅的炭,
燙得他整個人都僵立在當場!
他有哥哥!
是他親哥!
以後,他不用再端著國公爺的架子,
跟那些看不起他的狗屁文物群臣打交道了!
驚訝,驚喜,雀躍,委屈,說不清的萬千情緒,
一股腦兒竄進了他那簡單的大腦。
但是萬長發的冷靜與沉默又直接給了他當頭一棒!
兩個身體裡留著同一基因的兄弟,
在此刻似乎靈魂碰撞了。
最終,一直暴躁,囂張,跋扈的大明第一紈絝
茂太爺,
內心突然就平靜了下來。
他鬆開手,退後一步。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又覺得什麼都不用說了。
胎記在那兒,人就在這兒。
這是他的大哥,他每天每時每刻都在夢想著有一個朱老四那樣的大哥,
就在眼前!
還是個神醫呢!
還救了他姐,他小外甥,他大外甥!
你們看看!
他越想越開心,
若不是怕大哥不高興,
他現在就想一嗓子讓全應天!
不!
是全大明的人都知道,
他常茂,有哥哥了!!
親的!
萬長發迅速攏好衣領,
退到桌子另一邊。
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快得像道光,一眨眼就被他壓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