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在山上盤桓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陽光重新灑落,照在被雨水洗過的山林間,格外清亮。
但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久久沒有起來。
他們還在議論,還在驚嘆,還在回味方才那一場不可思議的雨。
劉家村那個男人站起身,望著楓林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把供桌上那碗陳米端起來,恭恭敬敬擺到了小石塔前面。
「塔靈前輩。」他低聲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以後,小人天天給您上香。」
旁邊的人紛紛效仿,把自家的供品重新擺放,整整齊齊。
……
大型祭祀散去後,那股願力洪流的餘韻依舊未消。
樓野看向第一層的香爐。
原本只有薄薄一層的香火願力,此刻竟積了滿滿一爐底。
那些魂火更是密密麻麻,從原來的二三十朵,暴漲到了數百朵之多。
「練氣六層……」
樓野感知自身的境界,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這速度,簡直像是坐了火箭。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
之前陳家祭祀,都是偷偷摸摸,參與的人少,願力有限。
對於大多數信眾而言,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祭祀,所以才會有這樣爆發式的增長。
等之後的效果,就要大打折扣了。
除非陳家勢力再進行大規模擴張,吸納更多新人。
樓野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放在香爐中的魂火上。
最核心處,那五朵代表陳家修士的魂火依舊旺盛,穩穩占據著爐心。
但在旁邊,卻額外又多出了三朵醒目的魂火。
樓野仔細感應了一番,辨出了它們的主人。
一朵渾厚中帶著幾分圓滑,是趙家家主趙任。
另外兩朵氣息稍弱,一個溫潤,一個清冽,是藥王谷的周明遠和蘇芷。
他們最近都來過楓林山,樓野對他們的氣息並不陌生。
他心念一動,將這三朵魂火同樣給予額外的關照。
只要真心信奉石塔,那便都是自己人。
樓野對此向來不小氣。
至於其他的魂火……
數量太多,他不可能一一關照,只能由著它們在香爐中自行燃燒。
樓野正要收回心神,忽然心中一動。
咦?
他重新將注意力投回那些普通凡人的魂火中。
之前陳家供奉的人少,他還沒有發現。
如今人多了,這一打眼,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其中有幾朵魂火的狀態,似乎比其他的更為活躍一些。
差別很小,遠不及修士與凡人之間的差距。
但樓野如今已是練氣六層,靈覺比從前敏銳了不知多少,這細微的異常瞞不過他。
他盯著那幾朵魂火看了許久,心中漸漸生出一個猜測。
這些特殊的魂火……不會代表著身具靈根、卻還未踏入仙途之人吧?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
這個修仙界檢測靈根的手段,他知道一些。
無非是用專門的測靈盤,或是請修為高深的前輩以靈力探查。
但這兩種方法都有局限。
測靈盤造價不低,尋常人家根本用不起;請修士探查更是可遇不可求。
陳家每年在斬蛇嶺檢測一次靈根,已經算是用心了,但誰能保證沒有漏網之魚?
那些偏遠村子裡的孩子,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兒,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流民……
他們就算身具靈根,又有誰會在意?
可若他的猜想正確,這種局限將不復存在!
樓野想著,也不由激動起來。
不過這事還不能確定,得先驗證。
他將那幾朵特殊的魂火挑出來,仔細感應它們的位置。
受限於境界,樓野感應最得心應手的還是楓林山附近,隔得越遠就越模糊。
好在這幾朵魂火都在山腳下的村落里,距離不遠,他能清晰看到它們的位置。
確認之後,樓野向還在道場處理祭祀後續事宜的陳元朗傳去一道念頭。
……
楓林山上,聚攏而來的靈霧開始漸漸消散。
但山頂道場這一片,依舊有一層薄薄的霧氣籠罩著,繚繞在祠堂周圍,如紗如幔。
遠遠看去,倒真有幾分仙家福地的模樣。
陳元朗站在道場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靈霧入肺,渾身舒泰。
他今日的心情格外好。
祭祀順利,民心歸附,塔靈前輩顯然也大有進益。
那場雨落下的時候,他就知道,陳家,又往前邁了一步。
正想著,一道念頭忽然落入他腦海中。
陳元朗神色一肅,側耳傾聽。
表情從恭敬變成專注,又從專注變成驚異,最後化作難以掩飾的喜色。
「前輩所言當真?」
他低聲問。
沒有回應。
但他已經信了。
陳元朗朝祠堂方向深深一揖:「晚輩這就派人去將人請來。」
……
劉家村。
祭祀的餘溫還沒散盡。
日頭西斜,炊煙漸起,各家的婆娘開始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回來吃飯。
一個少年蹲在自家院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截樹枝,在地上無意識劃拉著。
他叫劉石頭,今年十四了。
說他少年,其實也勉強。
個頭矮,身子瘦,臉上還帶著菜色,看著比實際年齡小兩三歲。
他爹娘死得早,跟著哥嫂過活。
哥嫂待他談不上壞,但也說不上好。
家裡多一張嘴吃飯,總歸是不樂意的。
劉石頭今天是被哥嫂趕去祭祀的。
「去去去,別在家裡礙眼,人家陳家仙師說了,每家都得去人,咱家就你去。」
嫂子把他往外推的時候,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他去了,跪了,磕頭了。
然後那場雨落下來的時候,他愣住了。
那雨水落在身上,涼絲絲的,卻讓他覺得渾身輕快了不少。
他常年吃不飽飯,總是蔫蔫的沒精神。
可這會兒,他覺得自己能跑能跳,渾身都是勁兒。
石頭是塊石頭。
他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陳家仙師說,那座石塔是塔靈前輩,護佑一方,風調雨順。村里人都說那是石頭顯靈。
石頭啊……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樹枝,又看看地上劃拉出來的歪歪扭扭的道道,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自己叫石頭,今天拜的也是一塊石頭。
石頭拜石頭,這算怎麼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