楓林山,道場。
秋日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道場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陳元朗盤膝坐在祠堂前的石台上,面前坐著兩個孩子。
劉石頭和溫嵐。
劉石頭如今已是十五六歲的少年,身量抽條似的往上躥,比剛上山時長高了一個頭不止。
他坐得板正,雙手放在膝上,認真聽著陳元朗講解引氣入體的關竅。
只是他眉頭微蹙,嘴唇抿得有些緊,怎麼看都帶著幾分緊張。
溫嵐坐在他旁邊,比他矮了半個頭,瘦瘦小小,但坐姿比劉石頭還端正。
這小丫頭今年剛滿十二,年初才被允許開始修行。
她資質不算出眾,但勝在穩當,該聽的聽,該記的記,從不東張西望。
陳元朗的聲音不急不緩,將引氣入體的每一步拆開來,細細地講。
這些話,他從前給陳清墨三人講過無數遍,如今再講一遍,依舊不厭其煩。
樓野在塔中聽著,興致缺缺。
這些話他聽了沒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兩個孩子身上。
準確來說,是放在他們周身的靈氣波動上。
陳元朗講完一段,讓兩人各自入定嘗試。
劉石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開始運轉功法。
溫嵐比他慢了一步,但也很快沉入狀態。
周圍的天地靈氣,緩緩向兩人匯聚。
樓野感知敏銳,輕鬆便能看出其中的差別。
劉石頭那邊匯聚的靈氣明顯更壯一些,畢竟他比溫嵐早修行了大半年,底子擺在那裡。
但隨著時間推移,兩邊便開始漸漸呈現出不一樣的狀態。
劉石頭周身的靈氣開始微微紊亂。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靈氣在他身邊打轉,卻怎麼也再引不進體內,像一頭倔驢,你拉它往東,它偏要往西。
這種狀態持續了十幾個呼吸。
「唔……」
劉石頭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從入定中醒來。
他睜開眼,臉色發白,額頭上全是汗。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溫嵐……
溫嵐依舊雙目緊閉,呼吸不急不徐。
她周身的靈氣雖然不多,卻如涓涓細流,連綿不斷。
劉石頭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低下頭,恨不得把臉塞進褲襠里。
他比溫嵐早修行大半年,如今卻連剛剛開始引氣入體的溫嵐都比不過。
是他資質太差?
還是他不夠努力?
陳元朗的聲音傳過來。
「這次堅持了多久?」
劉石頭聲音發悶。
「比上次多了幾個呼吸……」
「進步不大。」
陳元朗搖頭,「你心太亂了。」
劉石頭把頭埋得更低。
樓野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可惜。
這劉石頭資質其實還可以,雖比不上陳清薇那樣的天才,但比陳清墨也差不了太多。
可惜心性實在太差了。
自卑、怯懦、遇事先否定自己。
修行最忌的就是這個。
靈氣這種東西,你越急,它越不聽話,你越怕,它越跟你作對。
可性格已經養成,三言兩語又怎麼改得過來?
陳元朗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劉石頭面前,低聲道:「你跟我來。」
兩人走到道場另一側的石桌旁。
陳元朗坐下,示意劉石頭也坐。
「靜心入定的法門,是修行正統,但顯然不適合你。」
他看著劉石頭的眼睛,「我這裡還有一個法門,只是不如打坐入定這般輕鬆,走的是打熬身體的路子,要吃不少苦頭。」
劉石頭抬起頭,眼睛微微發亮。
「還有別的路子?」
「有。」
陳元朗點頭,「但你要想清楚,這條路比打坐入定難得多,要吃常人不能吃的苦,你若只想安安穩穩修行,這條路不適合你。」
「我不怕吃苦!」
劉石頭幾乎是脫口而出。
陳元朗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劉石頭急急地補充,聲音有些發顫,但眼神比方才堅定了不少。
「仙師,我、我以前在家的時候,什麼苦都吃過,劈柴、挑水、搬石頭……我不怕苦的。」
陳元朗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冊子看著有些年頭了,邊角磨損,封面上寫著四個字。
燃血大法!
這是當年在黑風寨,從黃昊身上搜出來的那本功法。
當時陳元朗和趙任都覺得這門功法與獸化門的《獸血焚身功》路子相似,怕是同源之法,不敢貿然修行。
後來柳老多方打聽,確認這只是一門殘缺的練氣期功法,與獸化門並無直接關聯,才敢拿出來。
這門功法只能修到練氣後期,沒有築基之法。
修行時需以獸血為引,將獸血中的靈力煉入己身,以此淬鍊筋骨、壯大氣血。
獸血入體時全身滾燙難耐,還要忍受雜質祛除時的痛苦。
好處是不需要像打坐入定那樣靠悟性吃飯,只要有足夠的獸血和毅力,就能一步步往前推。
「這門功法,修行初期所需的獸血,陳家可以為你提供,但到了後面,就必須靠你自己去大青山獵妖了。」
陳元朗的語氣平靜,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大青山裡有什麼,你應該知道。」
劉石頭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大青山。
在他還未入陳家之前,大青山在普通凡人眼中,那是絕對的禁地。
那裡有妖獸,有吃人的怪物,有各種可怕的傳說。
小時候村裡的老人嚇唬小孩,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再哭就把你丟到大青山上去!」
咽了口唾沫,劉石頭手心開始冒汗。
但他沒有移開目光。
他想起了在劉家村寄人籬下的日子。
哥嫂的臉色,永遠吃不飽的肚子,冬天縮在灶台邊取暖時聽到的冷言冷語。
而自從上山以後,不僅有乾淨的床鋪,熱乎的飯食,還有人教他讀書識字、教他修行。
那些仙師們的手段,他親眼見過。
前段時日的小宴,他躲在門外偷看。
那些仙師各施妙法,有人揮手間火光沖天,有人一跺腳地面開裂。
他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裡又羨慕又嚮往。
他咬了咬牙。
「我學!」
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時,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比方才堅定了許多。
陳元朗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滿意,將冊子推過去。
「這是前兩層的功法,你先拿去看,陳家雖無人修習此道,但若有不懂的地方,亦可隨時來問。」
劉石頭雙手接過冊子,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去吧。」
劉石頭站起身,朝陳元朗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開。
走到道場邊緣時,他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冊子,翻開第一頁,上面畫著一個人形,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經絡和穴位。
他看不太懂,但心裡熱乎乎的。
溫嵐還在入定。
她坐在原地,小小的身影被陽光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
周身的靈氣依舊不多,卻一刻不停往她體內滲去。
陳元朗靜靜看著她。
這孩子天賦不算出眾,但這股穩當勁兒,比什麼天賦都強。
修行之路,走得快的不一定走得遠,走得穩的才能走到最後。
他抬頭望向遠處。
大青山的方向,山影重重疊疊,看不清盡頭。
算算日子,柳老和薇兒應該已經到孤山鎮了。
古墓里什麼情況,誰也不知道。
陳元朗收回目光,在石台上坐下,繼續守著溫嵐修行。
祠堂里,樓野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陳家的這兩個外姓弟子,資質不算頂尖,心性也不算完美。
但一個肯吃苦,一個坐得住。
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才。
他將注意力轉回香爐中。
願力依舊充沛,魂火依舊明亮。
離練氣七層還差一口氣,得抓緊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