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橫江的兩百歲壽辰,如約舉行。
壽宴設在城東高家老宅,占地極廣,從大門到正廳,青石鋪路,兩側掛滿了紅綢和壽字燈籠。
天還沒亮,便已有賓客陸續登門。
馬車從巷口一直排到街尾。
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陳清薇跟著顧長青走進高家大門時,心中微微震動。
她不是沒見過世面,但高家這場壽宴的排場,還是超出了她的想像。
光是門口迎客的管事就有六人,個個衣著體面,談吐不俗。
院中擺滿了桌椅,桌上鋪著錦緞,碗碟都是上好的瓷器。
來往僕從腳步輕快,訓練有素,將茶水點心送到每一位賓客面前。
正廳前方搭了一座高台,台上設了主位,那是給築基修士坐的。
時辰一到,高家兩位築基修士便在主位落座。
高橫江坐在正中,鬚髮皆白,面容清瘦,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看著就是個尋常的老頭子。
但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時,那股無形的威壓,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築基中期的修為,在整個清河縣都是頂尖的存在。
他身旁坐著一個婦人,約莫四十來歲的模樣,面容端莊,舉止優雅,正是高家的另一位築基,蘇茹。
她雖不是高家血脈,卻是高橫江的續弦夫人,修為亦是不弱。
兩位築基落座後,其他勢力的築基修士也陸續到場。
清河城縣長孫四元,穿著一身官袍,面容嚴肅,腰佩金印,身後跟著兩名護衛,氣度不凡。
奇珍百寶樓的芳月,是個穿紫色衣裙的婦人,眉眼間帶著幾分精明,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
四方潭蓮花樓主朱曉漁,身形修長,面如冠玉,看著不過三十出頭,實則已是築基多年的老牌修士。
五大築基勢力,有四個都來了築基。
唯有竹子山李家,築基老祖未至,只派了一位練氣後期的弟子前來賀壽。
即便如此,在座的也沒有人敢輕視。
陳清薇老老實實跟在顧長青身後,在廳中一側落座。
她目光掃過那些築基修士,心中暗暗記下每個人的樣貌和特徵。
「清薇妹妹!」
張秋娥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清薇轉頭,見她穿著一身鵝黃衣裙,笑盈盈走過來,身後還跟著韓方興。
「秋娥姐,韓兄。」陳清薇微微點頭。
三人在角落尋了一處位置坐下,低聲交談了幾句。
張秋娥說她在煙霞派的見聞,韓方興則講了些清河衛的趣事。
陳清薇大多時候只是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倒也自在。
壽宴辦得隆重,菜品一道接一道地端上來,靈酒靈果自不必說,還有幾道以靈獸肉為材的珍饈,陳清薇嘗了幾口,心中暗暗讚嘆。
但她也知道,今日的重頭戲,並不在吃喝。
果然,等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高橫江便放下筷子,笑呵呵開口了。
「今日老夫壽辰,諸位賞光,老夫心中歡喜。」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年輕人聚在一起,光吃吃喝喝也沒意思,老規矩,搭個擂台,讓孩子們切磋切磋,點到為止,不可傷人。」
他頓了頓,又道:「只要上場,不管輸贏,老夫都有賞賜。」
此言一出,廳中頓時熱鬧起來。
陳清薇知道,這便是顧長青帶她來的目的了。
一來是交好陳家,二來也是想借她壯一壯濁水鎮的勢。
她若只是躲在角落裡白吃白喝,那便是辜負了顧長青的一番心意。
況且,她骨子裡也是好戰的。
從小在楓林山上練劍,對著石頭和樹木出劍,哪有跟活人打來得痛快?
同輩之間的較量,她本就躍躍欲試。
不過她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先在一旁看著。
擂台搭在院中,不大,但布有陣法,足以容納練氣期的修士全力施為。
上場切磋的年輕人不少,有清河城本地的世家子弟,也有隨長輩從外地趕來賀壽的散修弟子。
各有勝負,各有精彩。
「可還有要上來攻擂的?」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擂台上傳來。
陳清薇抬眼望去,只見韓方興站在台上,衣袍微動,氣息平穩。
他方才已經擊敗了兩個對手,此刻正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台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氣勢。
他的身上罩著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將他整個人護在其中。
那光罩凝實如鍾,隱隱有符文流轉。
這是他的成名法術,金光護身罩。
以靈力凝聚成鐘形護盾,防禦力極強。
台下議論紛紛。
「韓方興這金光護身罩,越發精進了。」
「可不是,方才那位的飛劍刺上去,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他手中那柄破妄錘也是極品法器,對神魂都有壓製作用,在練氣中期里,怕是鮮有對手了。」
不過也有人低聲質疑。
「他用了這麼好的法器,對其他人是不是不太公平?」
旁邊立刻有人哼出聲道。
「擂台規矩,每人只能用一件法器,且不能用符籙、丹藥等外物,已經夠公平了,你讓人不用自己的慣用法器,那對人家來說,又何嘗不是不公平?」
聽得眾人紛紛附和,那人立即不再吭聲了。
韓方興在台上站了片刻,目光從台下眾人臉上掃過,卻一時之間無人應答。
忽然,他的視線停在了某個方向,嘴角微微勾起。
「秦兄,可敢上來一戰?」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落在了一個眼神陰翳的年輕人身上。
秦放坐在謝羽柔旁邊,正在喝茶,聞言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對上韓方興的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他當然知道韓方興為何點他的名。
那日在雲波湖樓船上,他故意搶了陳清薇的彩球,韓方興當時就在旁邊。
這是在替人出頭。
秦放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冷笑道:「有何不敢?」
他縱身躍上擂台,與韓方興相對而立。
兩人都沒有多餘的話,各自亮出了法器。
韓方興依舊將那口金鐘罩在身周,手中托著一柄巴掌大的小錘,錘頭烏黑,隱隱有光紋流轉。
正是他常用的那件極品法器,破妄錘。
秦放取出的是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隱隱有血色紋路。
他將短刀橫在身前,靈力灌注,刀身嗡嗡震顫。
「開始!」
高家一位管事高聲喝道。
秦放率先出手。
他身形一動,快如鬼魅,短刀劃出一道漆黑的弧線,直取韓方興面門。
這一刀又快又狠,帶著一股凌厲的煞氣。
韓方興不閃不避,金光護身罩光芒大盛,硬生生接下了這一刀。
鐺!
刀光撞在金鐘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金光只是震顫了幾下,紋絲不動。
秦放面色一沉,接連出刀,一刀快過一刀,每一刀都劈在同一個位置。
金鐘上的光芒終於開始晃動,但韓方興根本不給他繼續的機會,破妄錘脫手飛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烏光,直砸秦放頭頂。
秦放連忙收刀格擋。
錘刀相撞,火花四濺,秦放只覺得一股巨力湧來,虎口發麻,連退數步。
韓方興沒有追擊,而是收回破妄錘,穩穩站在金鐘之內。
「秦兄,就這點本事?」
他淡淡道。
台下眾人竊竊私語。
顧長青坐在陳清薇旁邊,微微搖頭:「秦放太急躁了,韓方興的金光護身罩,以守代攻,最不怕的就是這種蠻幹,他若能靜下心來,多試探幾次,未必沒有機會。」
陳清薇點頭,目光沒有離開擂台。
秦放臉色陰沉,知道硬拼不是辦法。
他深吸一口氣,將短刀收回,雙手掐訣,周身靈力涌動。
一團黑霧從他體內湧出,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黑霧中隱隱有鬼哭之聲。
「這是……」台下有人驚呼。
「秦家的《幽冥鬼霧訣》,以靈力化霧,可侵蝕對手的法術和法器。」
陳清薇眉頭微蹙。
這法術,與鬼道有幾分相似,但又不盡相同。
秦家能在清河城立足多年,自然不會去碰王朝的禁忌。
這《幽冥鬼霧訣》雖有鬼道之形,卻無鬼道之實,本質還是玄門仙道的路子。
黑霧蔓延,朝韓方興的金鐘罩裹去。
霧氣觸及金光,發出嗤嗤聲響,像是冰雪遇到了火焰,相互消融。
韓方興面色不變,只是將更多的靈力注入金鐘,金光大盛,將黑霧牢牢擋在外面。
同時,他再次祭出破妄錘,這一次沒有直接砸向秦放,而是在空中盤旋,尋找機會。
秦放躲在黑霧中,身形飄忽不定。
破妄錘幾次試探,都被他險險避開。
「韓方興的金光護身罩雖然堅固,但這樣耗下去,靈力遲早要枯竭。」
台下有人看出了秦放的打算,臉上也現出期待之意,想看韓方興要如何破局。
「秦放的《幽冥鬼霧訣》消耗也不小,看誰先撐不住吧。」
陳清薇卻注意到,韓方興的呼吸一直很平穩,靈力的輸出也始終保持在穩定的節奏。
他根本沒有慌亂。
又過了半盞茶的工夫,秦放的黑霧開始變得稀薄。他的靈力消耗太大了。
韓方興等的就是這一刻。
破妄錘猛然砸下,不再試探,直接全力一擊。
烏光劃破黑霧,精準砸在秦放身上。
秦放悶哼一聲,黑霧潰散,整個人被砸得連退數步,險些跌下擂台。
他單膝跪地,面色蒼白,手中的短刀也掉在了地上。
「我輸了。」
他咬著牙,吐出三個字。
韓方興收錘,金鐘散去,朝秦放拱了拱手,沒有多說什麼。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
不管怎麼說,這一場打得確實精彩。
韓方興站在台上,氣息雖有些不穩,但顯然還有餘力。
他正要開口再邀戰,主位上忽然傳來一個柔和的女聲。
「年輕人,給別人一點機會吧。」
說話的正是奇珍百寶樓的芳月。
她穿著一身紫色衣裙,面帶笑意,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韓方興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道:「晚輩遵命。」
縱身躍下擂台。
台下眾人鬆了口氣。
若是他繼續守下去,還真沒幾個人有把握能贏。
接下來的幾場,又有幾個年輕人上去切磋,各有勝負。
張秋娥也站起身,朝陳清薇挑了挑眉。
「我也上去玩玩。」
她從儲物袋中聚出一面小旗,款步走上擂台。
對面站著一個灰袍少年,是清河城一個世家的子弟,練氣四層的修為,手中一柄長劍,看著倒也英氣。
兩人見禮後,切磋開始。
灰袍少年率先出劍,劍光如虹,直刺張秋娥。
張秋娥卻不慌不忙,將手中小旗輕輕一搖。
旗面上金光一閃,一個金色的小人從旗中跳了出來。
那小人只有巴掌大小,通體金光燦燦,手持一柄金色小劍,擋在張秋娥身前。
鐺!
灰袍少年的長劍刺在金人身上,火花四濺,金人紋絲不動。
張秋娥又是一搖,第二個金人跳出。
再一搖,第三個。
三搖之後,三個金色小人呈三角之勢,將灰袍少年圍在中間。
灰袍少年面色一變,想要衝出包圍,三個金人卻同時動了。
它們走位精妙,相互配合,竟隱隱形成了一座小型的陣法。
金劍此起彼伏,從不同方向刺向灰袍少年,逼得他手忙腳亂。
台下眾人看得嘖嘖稱奇。
「這是……道兵?」
「不是普通的道兵,是能布陣的道兵,這面旗子,怕是極品法器中的極品。」
高橫江坐在主位上,捋須笑道:「煙霞派的高徒,果然不凡,這一手一人成陣的本事,老夫也是佩服。」
顧長青見陳清薇似是不解,轉頭低聲道:
「張姑娘手上那面旗子,應是一件道兵之寶,可幻化道兵布陣,極其稀有,其煉製之難,怕是不比那些未曾銘刻靈禁的靈器差多少。」
陳清薇只覺得漲了見識,竟還有這種類型的法器。
目光緊緊盯著台上。
那三個金人配合默契,劍勢連綿,灰袍少年左支右擋,漸漸不支。
他幾次想要突破包圍,都被金人擋了回來。
最終,一柄金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頹然收劍,拱手認輸。
張秋娥收旗,朝台下微微欠身,便轉身下了擂台。
她沒有繼續守擂,只是露了個臉。
陳清薇明白她的心思。
她代表的是煙霞派,來這裡不是為了爭強好勝,而是讓人知道煙霞派有這樣一號人物。
打一場便足夠了。
接下來又有幾場切磋,有精彩的,也有平淡的。
陳清薇一一看著,心中默默分析每個人的長處和短板。
顧長青端著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轉頭笑看著她。
「清薇姑娘,不上去試試?」
陳清薇看了他一眼。
「若能入台上幾位築基修士的眼,可是好處多多。」
顧長青又補充了一句,意味深長。
陳清薇眸中精光閃爍。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台上剛剛結束一場比試,一個青衫男子正站在擂台上,向下叫陣。
此人修為不弱,方才那一場贏得乾淨利落,此刻意氣風發。
陳清薇走向擂台,腳步不疾不徐。
周圍的人注意到她,目光紛紛投來。
她踏上擂台,朝對面的青衫男子拱手。
「楓林山陳家,陳清薇,願來討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