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二十一章 嬴政下罪己詔

第二十一章 嬴政下罪己詔

2026-04-07 00:39:39 作者: 落筆儘是傷

  咸陽宮,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氣氛比前幾日更加凝重。

  這幾日朝堂上的變故太多。

  阿房宮停了,驪山陵墓停了,徭役減了三成,趙高下了獄,李斯也下了獄。

  樁樁件件,都在昭示著陛下已非往日之陛下。

  而今日,陛下又臨時召集早朝。無人知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自己能逃過一劫。

  馮去疾站在右丞相的位置上,面色看似平靜,心中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昨日被陛下單獨召見,自己表現得太差。

  不,不只是差,簡直是愚蠢。

  陛下問他解決之法,他除了攻訐李斯,什麼也拿不出來。

  以至於陛下對自己失望透頂。

  事後他才知道,李斯當時已經入獄。他的攻訐不僅無用,反倒令陛下對自己不滿。

  他看了一眼李斯的位置

  左丞相,朝堂第一人,如今空著,像缺了一條手臂。

  他心中既快意,又惶恐。

  快意的是,李斯下去了,能上去的只有自己。

  惶恐的是,李斯沒有任何的徵兆,便在轉瞬之間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被打入凡塵,淪為囚徒。

  以李斯的才能。

  以李斯的功勞。

  

  以李斯與陛下的關係。

  尚且如此。

  自己這個不那麼重要的右相,是否也會在某一日、某一刻,跌落谷底?

  馮去疾從未如此的糾結。

  往日在朝堂上,他更像一個吉祥物,心中也不必裝太多念頭。

  可李斯一倒,他反倒患得患失起來。

  「陛下駕到~」

  趙高已經下獄了,今日唱號的換了一個面生的宦官,聲音尖細,遠不如趙高那般中氣十足。

  嬴政從側殿走了出來。

  「參見陛下。」

  「平身。」

  嬴政面無表情,只是朝著身旁的近臣揮手示意。

  近臣捧著一卷帛書,展開。

  開始宣讀:

  「朕,始皇帝,告天下黔首。」

  第一句出來,殿中群臣便是一震。

  告天下黔首?

  以往的詔書,開頭都是「丞相斯、去疾昧死言」或者「制詔丞相御史」,從未有過直接「告天下黔首」的。

  這不像是一道正常的政令,更像是……一道面向天下百姓的公開信。

  近臣的聲音在殿中迴蕩:

  「朕以渺渺之身,承六世之基業,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這一段寫的是陛下的功業,群臣聽著,覺得沒什麼問題。

  可接下來!!!

  「然朕嘗自問:天下定否?百姓安否?六國遺民,心悅誠服否?」

  馮去疾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語氣……不對。

  這不是天子對臣民的訓示,這是天子在問自己,在問天下。

  「朕統天下以來,夙夜憂嘆,恐負先人之業,恐失黔首之望。然朕之行事,急於求成,苛於用法,重於徭役,峻於刑罰。」

  殿中徹底安靜了。

  馮去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聽懂了。

  這不是普通的詔書,這是一份認錯的詔書!

  陛下在向天底下的黔首認錯!

  「朕修離宮別館,起驪山陵墓,徵發民夫七十餘萬。壯者棄耒耜而赴工役,老者守田園而不得食,幼者啼飢號寒而無以養。此朕之過也。」

  近臣的聲音還在繼續,可殿中已經有大臣開始發抖。

  有的甚至開始站立不穩!

  他們從未想過,有生之年會聽到眼前這位陛下承認「朕之過」。


  「朕定法律令,以法治國,然過於嚴苛。棄灰於道者刑,步過六尺者罰。使黔首側目而視,傾耳而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此朕之過也。」

  「朕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此乃利在千秋之事。然朕急於見功,迫於時限,使吏胥逼迫過甚,黔首疲於奔命。此朕之過也。」

  三個「此朕之過」,像三把錘子,一下一下砸在群臣心上。

  嬴政坐在御座上,面無表情,拳頭卻不禁攥緊。

  這些話,是他在銅鏡前坐了一夜,一字一句斟酌出來的。

  他照著先生給的框架寫出。

  承認錯誤,說清楚錯在哪裡;解釋錯誤,解釋錯在何處。

  緊接著,宣布改正的措施。

  除去已經頒布的輕徭薄賦政令,還有一條新的政令:「六國舊地,與秦地一視同仁。凡秦國百姓應享之權利,六國百姓同之。凡秦國百姓應盡之義務,六國百姓同之。」

  最後是承諾:

  「朕今悔過,自新天下。自今以往,朕當與黔首更始。凡朕所言,天地共鑒,鬼神共聽。若有違背,人神共棄。」

  近臣讀完了最後一個字,大殿內陷入詭異的死寂之中。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馮去疾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是沒有想過陛下會頒布新的政令,但他萬萬沒想到,會是一份認錯的詔書。

  天子認錯。

  向天下黔首認錯。

  這……

  他下意識地看向嬴政。

  嬴政也在看著他。

  「馮卿。」

  馮去疾渾身一激靈,連忙出列:「臣在。」

  「朕的罪己詔已宣讀完,你覺得如何?」

  馮去疾張了張嘴。

  他應該說「陛下聖明」,應該說「此乃天下之福」。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來。

  他忽然想起昨日陛下詢問如何安撫百姓。

  那時他回答不上來,因為他的心思全在攻訐李斯上,根本沒有想過解決之法。

  可現在他知道了。

  解決之法,就在這道詔書里。

  認錯。

  承認自己錯了,百姓就信了。

  就這麼簡單。

  可他馮去疾,想不到。

  滿朝文武,也想不到。

  在他們的映像中,陛下無論如何,都不會認錯,更遑論下達一份認錯的詔書!

  「陛下聖明。」最終,馮去疾還是說了出來,「此詔若頒行天下,百姓必感戴陛下之恩德。臣……臣佩服之至。」

  嬴政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追問,轉而看向殿中群臣。

  「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殿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陛下。」馮劫出列。他是御史大夫,大秦朝堂三巨頭之一,若在漢朝,便是三公之列。「臣有一問。」

  「說。」

  「陛下下罪己詔,臣以為此舉確實能收天下民心。但臣擔心,陛下認錯,會不會讓六國舊貴族藉機生事?他們會說,連天子都承認自己錯了,那當年滅六國是不是也錯了?六國是不是應該復國?」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