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發完晚餐後,很快就關了門。
木窗一合。
裡面的熱氣和藥香也一併被收了進去。
陸遠秋把空碗放回去,跟著人流往外走。
太玄門的食堂規矩很簡單。
按月交錢,一日兩頓,過時不候。
所以大多數弟子領完飯,都會趁著那股藥力和食材里殘留的靈氣,當場打坐修煉一陣。
陸遠秋白天撿了一天柴,肩膀和腰都發酸,剛才吃飯時又已經在食堂里吐納了片刻。
現在食堂打烊,陸遠秋沒去別處,徑直回了自己的獨院。
院門一關。
屋裡安靜下來。
陸遠秋先打了桶井水,囫圇洗了把臉,驅掉些白天帶回來的塵土。
隨後回到床榻邊,盤膝坐下。
懷裡的玉簡早就被他翻來覆去看熟了。
長青功。
木靈根基礎功法。
講究的是一個潤物細無聲。
不猛衝,不硬撞。
而是一點點讓靈氣融入肉身,慢慢養,慢慢磨。
凡人邁入鍊氣期,最開始要做的,其實不是聚氣。
而是淬體。
肉身凡胎,濁氣重,筋骨也脆,若連身體都承不住靈氣,談何修煉?
所以,所謂鍊氣入門。
本質上,就是讓肉身先適應靈氣。
讓靈氣在經脈里走得起來,在血肉里留得下來。
只要這一步成了。
就算真正摸到仙門門檻。
往後,才能談得上納氣入丹田,談得上煉化,談得上層層往上走。
陸遠秋吐出一口氣,緩緩閉眼。
長青功運起。
今天早上在食堂里,他就已經察覺到了氣感。
只是那時候還很淺。
像隔著一層紙,看得見,摸不著。
此刻晚飯下肚,藥湯和靈禽蛋化開的那股暖流又在腹中散開,比早上更明顯,也更柔和。
陸遠秋沉下心,一點點引導那股熱流順著功法路線走。
胸口。
小腹。
腰背。
四肢。
熱流走過的地方,先是微微發脹,隨後像有細針輕輕扎過,麻麻的。
長青功在他體內走得很順。
是水往低處流的那種順。
你只要給它一點方向,它自己就會慢慢滲進去。
「這功法,與我很是般配。」
陸遠秋心裡閃過這個念頭。
很快又壓了下去。
現在還不是得意的時候。
能順一點,是好事。
時間一點點過去。
腹中的熱流也一點點變淡。
陸遠秋的注意力全放在自己身體裡。
他能感覺到,四肢百骸像是在被一點點打磨。
骨頭縫發熱。
經脈發癢。
整個人像是在脫殼。
舊的殼子一點點裂開。
新的東西在裡面長出來。
陸遠秋心神一緊,立刻更加專注。
晚飯中的那點靈氣,正在被一點點消耗乾淨。
陸遠秋額頭慢慢滲出汗,手心也微微潮了。
忽然。
他體內傳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咔。
像雞蛋殼裂了一道縫。
又像某個一直封著的地方,終於被頂開了一線。
下一瞬。
一絲清涼卻又充滿生機的氣流,順著經脈滑了下來,直直墜入丹田。
陸遠秋渾身一震。
成了!
那一絲靈氣入了丹田之後,並未立刻散去,而是像一顆種子落進土裡,牢牢扎住了。
這一刻,陸遠秋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屋還是那間屋。
床還是那張床。
井水、木桌、牆角的影子,都沒變。
可他自己變了。
從這一刻開始,仙凡兩隔。
他不再只是個拿柴刀、背柴簍的山野小子。
他真正踏上仙途了。
陸遠秋緩緩睜開眼,先是愣了幾息,隨後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鍊氣了。」
他伸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丹田中那一絲靈氣極細,極弱。
但它在。
只要在,就夠了。
這意味著,自己已經不再是凡人。
哪怕現在還只是鍊氣入門,連鍊氣一層都沒真正踏進去。
可門,已經開了。
陸遠秋很快回過神來,強壓住心裡的激動,開始回憶在南道場打聽來的消息。
鍊氣境,一共分五部分。
入門,初期,中期,後期,圓滿。
其中初期、中期、後期,又各分三層。
也就是說,平日裡大家說的鍊氣一層、二層、三層,其實指的就是鍊氣初期的三層。
而鍊氣入門,只是起點。
算是真正開始修煉,卻還沒完全站穩。
不過這一步之後,再往鍊氣一層走,反倒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瓶頸。
只要穩紮穩打地積攢靈力,讓丹田裡那一絲靈氣慢慢壯大,就能水到渠成地邁進鍊氣初期。
真正難的,是初期到中期。
中期到後期。
後期到圓滿。
每一個大層次之間,都有一道關。
至於鍊氣圓滿到築基,更是難上加難。
多少弟子熬一輩子,也不過在鍊氣後期打轉。
更有不少人,卡死在鍊氣圓滿,直到壽元耗盡,也沒能築基成功。
想到這裡,陸遠秋心裡的喜意稍稍壓了些。
鍊氣入門,只是第一步。
陸遠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估摸著此刻已經不早了。
按理說,該休息了。
可他今夜實在有些睡不著。
索性又運起長青功,慢慢溫養那絲新生靈氣。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
晨光剛亮,陸遠秋便已結束吐納。
丹田裡的那絲靈氣,比昨晚稍稍壯實了一點。
不多。
但看得見進步。
他洗了把臉,整個人神清氣爽。
「兩日鍊氣成功。」
陸遠秋一邊往外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天才。」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笑了。
三靈根,還天才?
傳出去怕不是要被人笑死。
不過調侃歸調侃,陸遠秋心裡還是有幾分底氣的。
別人怎麼修他不知道。
但自己兩天就鍊氣入門,總歸不算太差。
可很快,他又想起了另一個更現實的問題。
撿柴的收益,已經被壓得太低了。
那群包場的弟子逼得他越走越遠。
照這樣下去,自己白天全搭在路上,晚上修煉的精力也會被拖垮。
既然已經鍊氣入門……
那今天,倒是可以再試試劈柴。
畢竟昨天管事就說過。
修士用靈力一震,靈柴就開。
自己雖然還做不到震開靈柴,但哪怕只比凡人之軀強一點,也許就能摸到這門活計的邊。
想到這裡,陸遠秋腳下更快了幾分。
早飯,晨修。
都沒耽誤。
等吸收完食堂那頓藥膳里的靈氣後,他便直接趕去了丹坊後院。
圓臉管事還坐在老位置。
手裡抓著把瓜子。
看見陸遠秋過來,他先是一樂。
「今天不去背柴簍了?」
陸遠秋抱了抱拳。
「師兄,我想再試試劈柴。」
圓臉管事上下看了他兩眼,像是看出了點什麼。
「鍊氣入門了?」
陸遠秋點頭。
「昨晚剛成。」
圓臉管事嘖了一聲。
「行啊,小子。」
「那你試試。」
他說著,抬手把一柄短斧扔了過去。
陸遠秋伸手接住。
入手還是沉。
但這次,和前幾日相比,明顯沒那麼吃力了。
他提著斧子,走到那堆黑沉沉的靈柴前,深吸一口氣。
周圍有幾個閒著的雜役弟子,也都朝這邊看了過來。
顯然是想看看這個前幾日被震裂虎口的小子,今天能不能長點本事。
陸遠秋盯著地上那根靈柴,沒有急著下手。
他先試著調動丹田裡的那一絲靈氣。
很生澀。
那靈氣像一縷剛出生的小蟲子,動是能動,卻不聽使喚。
他試了兩次,勉強讓那絲靈氣順著手臂往掌心走了一點。
可還沒等完全附著到斧柄上,那股感覺便散了。
「不管了。」
陸遠秋眼神一狠,雙手握斧,照著木紋狠狠幹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炸開。
疼得他嘴角一抽。
可下一刻,他眼裡卻亮了。
因為這一次,斧刃沒有像前幾日那樣只在靈柴上留下一道淺痕。
而是實打實砍進去了一半!
周圍幾名雜役弟子都愣了一下。
「臥槽。」
「這才剛鍊氣入門吧?」
「真砍進去一半了?」
圓臉管事也坐直了些,吐掉瓜子殼,仔細看了一眼陸遠秋崩裂的虎口,又看了看那根被劈開一半的靈柴。
他眼裡閃過一絲意外。
凡人拿斧頭硬劈,連皮都破不開。
鍊氣入門,竟然就能砍進去一半。
這已經不算差了。
陸遠秋卻皺了皺眉。
他自己感受得最清楚。
剛才那一斧,確實比凡人時強了許多。
可問題也很明顯。
第一,肉身淬鍊還不夠。
第二,他根本不會控制靈力。
那一絲靈氣幾乎沒起到什麼作用,全靠身體硬頂。
這樣下去,還是會把手劈廢,根本賺不了這錢。
圓臉管事見他還盯著靈柴發呆,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小子,知足吧。」
「你這已經比前幾日強了不止一截。」
「但靈力淬體程度不夠,而且你也不會控靈。」
「現在硬劈,純屬跟自己過不去。」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像是想起了陸遠秋之前塞給自己的那一枚靈石,語氣難得多了幾分好意。
「聽我一句。」
「還是拾柴去吧。」
「等你什麼時候鍊氣一層穩了,再來碰這活。」
陸遠秋低頭看了眼流血的虎口,又看了看那根劈開一半的靈柴,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多謝師兄指點。」
圓臉管事擺擺手。
「去吧,別逞強。」
陸遠秋把斧頭放回原處,轉身重新背起柴簍。
心裡有些可惜。
但並不沮喪。
至少今天這一斧,讓他看見了差距,也看見了方向。
等再強一點。
這活,他未必吃不下。
出了丹坊,陸遠秋又一次往山外走。
還是老樣子。
靠近宗門的林子被人占了。
他只能繼續往更遠處去。
翻坡,鑽林,沿著險路找枯死靈木。
來回確實累。
可如今入了鍊氣,身體比之前輕快得多,背一簍柴時也沒那麼喘了。
陸遠秋邊走邊盤算。
修煉,得繼續。
撿柴,暫時也不能停。
這段時間,只能咬牙撐過去。
可就在這時。
萬里之外。
絕情谷深處,一座密室中,正閉目感悟雷劫餘韻的千峰雪,忽然猛地睜開了眼。
她右手一顫。
掌心瞬間裂開一道口子。
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下來。
一旁護法的紫苑先是一驚,連忙上前半步。
「主子,怎麼了?」
她話音剛落,便又看見千峰雪掌心的血,頓時臉色一變。
「主子,你的手怎麼又流血了?」
千峰雪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眸色微沉。
又是那小子。
前幾日才給他洗經伐髓,讓他方便引氣入體。
按理說,他應該正是體驗修行的時候,應該老老實實修煉長青功才對。
怎麼轉頭又把自己弄傷了。
千峰雪五指一合。
那道傷口轉眼癒合,連血跡都被靈力蒸散得乾乾淨淨。
紫苑看得心驚,卻不敢多問。
她總覺得,主子自從渡劫回來後,身上就多了些說不清的變化。
可哪裡變了,她又說不出來。
「主子……您沒事吧。」
紫苑小心開口。
「無妨,只是在感悟當時的雷劫。」
千峰雪淡淡打斷。
她沉吟片刻,忽然站起身。
「紫苑,收拾一下。」
紫苑一愣。
「主子,您這是……」
千峰雪看向遠處。
「我準備換個地方閉關。」
紫苑更迷糊了。
「換去何處?」
千峰雪聲音平靜。
「去我經歷雷劫的地方。」
「距離雷劫越近,我的感悟越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