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倫堡,瑪格麗特臥房。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把午後的陽光一點不漏地擋在外面。
只有壁爐里的火在燒著,橘紅色的光在牆壁上跳動,把那些暗色的木質家具照得忽明忽暗。
瑪格麗特一個人蜷縮在床上,把整個腦袋悶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小截深棕色的發梢。
這是她過世母親教她的。
她始終記得,母親曾與她說過,遇到難過的事情時,什麼都不要想,躺在床上,悶在被子裡睡一覺。
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可是……
真的做不到啊。
閉上眼睛,腦海裡面回想的始終都是這些天來的點點滴滴。
初次相見在林間的那一捧花束,與那陽光般的笑顏。
她瑟瑟發抖地在黑暗的囚牢里,親眼看著他一劍劈開那荊棘的牢籠。
從早餐時的彼此問好,到下午茶時期待他對點心的稱讚……
每分每秒都是這些畫面。
忘不掉,放不下,已經牢牢印在她靈魂里了。
原本以為是一個童話般的故事,是吟遊詩人口中那種幸福的開始。
可是...
為什麼不能有一個好的結局呢?
她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節泛白。眼淚從緊閉的眼角滲出來,洇進枕頭裡,留下一小塊深色的濕痕。
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去。
而是先擁有,再失去。
她在擁有時多麼的開心與快樂。
在這個失去的時候就有多難過與痛苦。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在被子下面微微地、克制地顫抖著。
像一隻被雨淋濕的鳥,蜷在巢里,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以為這樣就能躲過所有的寒冷。
「諸神啊……幫幫我吧。」
她在心裡默默哭泣著,用盡全身的力氣虔誠地向諸神祈禱。
可她知道,遇見就已經是用盡了她此生所有的好運。現在的她,又有什麼代價能讓神靈回應呢?
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漫過她的頭頂,把她整個人吞沒。
「咚咚咚。」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瑪格麗特沒有動。她不想回應。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現在的樣子。
可門外傳來的聲音,讓她的身體僵住了。
「瑪格麗特,我可以進來嗎?」
是……父親。
她條件反射般的從床上坐起來,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把凌亂的頭髮攏到耳後,又拉了拉皺巴巴的裙擺,走了過去。
走過去的時候,她腦海裡面有那麼一絲疑惑。
是父親的聲音?
那不是她記憶中那種嚴厲的、冷淡的、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而是一種她從未聽過的、陌生的、小心翼翼的語調。
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在請求什麼。
時間太短,她來不及思考明白這是自己聽錯了還是什麼就已經走到了門口。
她深吸一口氣,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後拉開了門。
「父親…」
她儘量克制住情緒施禮,但是現在的她心情糟糕透了,沒有一個動作是標準的,甚至行禮時都低著頭。
這樣的儀容在任何時候都是不被允許的,她甚至已經能夠想到馬上就會迎來父親嚴厲的訓斥。
可是,沒有。
一隻手落在了她的肩上。不重,輕輕的,像是怕把她弄疼了。那隻手在她的肩頭停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兩下。
「還在生氣嗎?我的女兒?」
生氣?
我?
對父親?
瑪格麗特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巴拉克·霍倫菲爾德男爵,她的父親正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隨意地站在那裡。
他的臉上沒有她熟悉的那種審視和算計,沒有那種「你值多少錢」的打量。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嚴厲,不是冷漠,不是那種把她當作一件政治籌碼時的冷靜評估。
而是一種……溫柔。
柔軟的、像是怕碰碎了什麼東西似的小心翼翼。
那是一個父親看女兒的眼神。
......
是夜。瓦倫堡,書房。
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在書架上跳動,把那些厚厚的牛皮封面照得忽明忽暗。
林奇坐在書桌前,手裡翻著一本從地牢裡帶出來的魔法書籍,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間遊走。
書房的房門敞開著,走廊里的冷風時不時灌進來,帶著初春夜晚特有的那種清冽氣息,與壁爐的暖意交織在一起。
「咚咚咚。」
清脆的敲門聲響起,不大,但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林奇抬起頭,就看見瑪格麗特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居家長裙,頭髮披散著,沒有像往常那樣挽成精緻的髮髻,幾縷碎發垂在臉側,襯得她的臉比平時小了一圈。
她的眼睛還有些微微的紅,但目光很亮,亮得不像是剛哭過的樣子。
「我可以進來嗎?」她問道。
林奇挑了挑眉,有些疑惑的放下手中的書。
瑪格麗特從來不在他看書的時候打擾他,這是她來瓦倫堡之後一直遵守的習慣。
「怎麼了嗎?」他問道。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而是走了進來,腳步很輕,裙擺在腳邊輕輕拂過石板地面。
她繞過書桌,走到他面前,站定。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可以站起來一會兒嗎?」她說:「就一小會兒。就好。」
林奇怔了一下。
這姑娘今天怎麼怪怪的?
他放下手中的書,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剛想開口問她怎麼了——
瑪格麗特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了他。
她的雙臂環過他的腰,十指在他背後緊緊扣在一起,像是抓住了什麼隨時會消失的東西。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整個人貼在他身上,沒有留一絲縫隙。
她抱得很緊,緊到林奇能感覺到她手臂上那些細微的顫抖,緊到他能聽見她胸腔里那顆心臟在急促地、用力地跳動著。
林奇的手懸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輕輕落下,放在她的背上,沒有用力,只是安靜地放在那裡。
書房裡安靜極了。
只有壁爐里的火在輕輕地噼啪作響,和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風穿過樹梢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很深刻。
就像是從靈魂傳遞過來的。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