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幾天,隊伍在一個叫新安的地方停了下來。
狂徒看著那個地名,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新安,二十萬秦卒就是在這裡被殺的。
他閉上眼睛,耳邊似乎還能聽見那種沉悶的、像大地在嘆息的聲音。
項羽也停了下來。他騎在馬上,看著那片空地,看了很久。
「龍且,」他忽然開口,「你後悔嗎?」
狂徒愣了一下,「後悔什麼?」
「那天的事。」
狂徒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項羽說的是什麼事。
「後悔。」狂徒說,「但不做,我們說不定會死。」
項羽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他策馬前行,烏騅的四蹄踩在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狂徒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比以前更寬了,也更沉了。
走了大約十里地,項羽忽然勒住馬,轉過頭,看著狂徒。
「龍且,你說,劉邦到了巴蜀,會老實嗎?」
狂徒想了想,「不會。」
項羽笑了,「我也覺得不會。」
他頓了頓。
「但他不老實也沒用。巴蜀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他在裡面待幾年,外面的天下就是我的了。」
狂徒看著項羽,忽然覺得這個人變了。
以前的項羽,眼睛裡只有下一個敵人、下一場仗,現在的項羽,眼睛裡有了更遠的東西。
「霸王,」狂徒說,「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項羽看著遠方,沉默了一會兒。
「先回彭城,把楚地穩下來。然後一個一個收拾那些諸侯。等他們都服了,天下就定了。」
他說得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
但狂徒知道,那很難,很難很難。
隊伍繼續東行。
冬天的風從北方吹來,冷得人直打哆嗦。
狂徒裹緊了身上的披風,看著前方那條看不見盡頭的路。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進這個遊戲的時候。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會成為一個大殺四方的戰神,在戰場上砍瓜切菜,讓所有觀眾目瞪口呆。
現在他知道了,這個世界不是那樣的。
這個世界裡,殺人是痛苦的,做決定是艱難的,站在高處是孤獨的。
但他看見了真正的英雄。不是那種騎著白馬、拯救世界的英雄,是那種背負著血債、孤獨前行、卻從不低頭的英雄。
項羽就是那種人。
隊伍在一個山坡上停下來休息。
狂徒下了馬,走到山坡邊上,看著遠處的地平線。
夕陽正在西沉,把整個天空染成了血紅色。
他站在夕陽里,忽然覺得自己的影子很長很長,長到能觸碰到那些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這個遊戲的世界,似乎真的很有意思。
直播間裡,彈幕在夕陽中緩緩飄過。
【狂徒哥問他「你後悔嗎」,項羽說「後悔,但不做會死」】
【他們都是被時代推著走的人,沒有選擇】
【項羽變了,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打仗的莽夫了】
【他在成長,在變成一個真正的王者】
【但王者是孤獨的】
【狂徒哥是他唯一能說心裡話的人】
【「你累嗎?」「累。」】
【這段對話我會記一輩子】
【這個遊戲不是遊戲,是人生】
狂徒沒有看彈幕,他看著遠處的夕陽,忽然開口了。
「霸王。」
項羽轉過頭,看著他。
「你之前說,你不想變成你恨的那種人。」
「嗯。」
「你不會的。」
項羽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
狂徒想了想,認真地說。
「因為你會後悔。會後悔的人,不會變成壞人。」
項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很大,大到狂徒覺得整個天地都震動了。
「龍且,」項羽說,「你這個人,有時候說話挺有道理的。」
狂徒也笑了,「跟霸王學的。」
兩個人並肩站在山坡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地沉入地平線。
風從東方吹來,帶著楚地的氣息,那是家的味道……應該吧。
狂徒深吸一口氣,把那味道吸進肺里。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像家了。
遠處,天邊最後一縷光消失了。
夜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漫過大地,漫過山川,漫過那些正在燃燒的廢墟。
分封之後的日子,比狂徒想像的要安靜得多。
項羽帶著大軍東歸彭城,一路上旌旗招展,車馬轆轆。
士兵們扛著從咸陽繳獲的珍寶,哼著楚地的歌謠,腳步輕快得像要去趕集。
打了三年仗,死了那麼多人,終於可以回家了。
狂徒騎在馬上,聽著周圍的歡聲笑語,心裡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他高興不起來的原因,在隊伍的最後面。
韓信。
自從大軍離開關中,韓信就被安排到了後軍,負責押運糧草。
不是因為他犯了錯,是因為沒有人記得他。
在項羽的將領名單里,韓信的名字排在很後面,後面到幾乎看不見。
狂徒每天都會找藉口去後軍,跟韓信說幾句話。
有時候是送一壺酒,有時候是帶一塊乾糧,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是坐一會兒。
韓信從來不抱怨,他坐在糧車上,看著路邊的風景,偶爾跟狂徒說幾句閒話。
這裡的山真高,那裡的水真清,前面那座城叫什麼名字。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狂徒知道那潭死水底下,有暗流在涌動。
這天傍晚,大軍在河邊紮營。
狂徒帶著一壺酒,找到了韓信的帳篷。
帳篷很小,只能容一個人躺下,韓信坐在帳門口,膝蓋上攤著那捲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地圖。
「韓將軍,帶了一壺酒給你。。」狂徒把酒壺遞過去。
韓信接過酒壺:「龍且將軍,有心了。」
韓信接過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他把酒壺遞迴來,狂徒也喝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誰都沒說話。
夕陽把河水染成了金紅色遠處有漁船上的人在高歌,聽不懂唱的是什麼,但調子很悠長,像是在喊誰的魂。
「韓將軍,」狂徒終於開口了,「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韓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遠處的河水,沉默了一會兒。
「龍且將軍,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走嗎?」
狂徒愣了一下,「走?走去哪兒?」
韓信笑了笑,那個笑容很淡。
「去哪兒都行。天下這麼大,總有人需要會打仗的人。」
狂徒的手握緊了酒壺,他聽出了韓信話里的意思。
他想離開楚軍。
「韓將軍,霸王只是還沒發現你的本事。你再等等……」
「等?」韓信轉過頭,看著狂徒。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平靜的、讓人心疼的東西。
「龍且將軍,我從項梁將軍在世的時候就在等了。等了這麼多年,還要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