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老祖得了平心娘娘的承諾,陰沉的臉色略微緩和了幾分。
他雖損失了小半血海,卻換來了十八層地獄的執掌之權。
地獄中的業力比血海更加精純,對修行殺戮之道和血海之道的他而言,這筆買賣不算虧。
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腳下業火紅蓮血焰一盛,整個人化作一道血色長虹朝血海方向飛去。
血海與地獄之間的貫通還需他親自布置。
那些尚在血海中沉浮的亡魂也需要重新梳理。
平心娘娘目送冥河離去,然後轉向孔宣。
「隨我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婉柔和,如同大地深處的脈搏在輕輕跳動。
她轉身朝輪迴宮深處走去,功德金身在六道輪迴的光芒映照下散發著柔和而莊嚴的光暈。
孔宣跟在她身後,兩人穿過輪迴宮的層層殿門,穿過那些正在緩緩成型的陰司殿宇。
穿過無數正在被輪迴之力牽引而來的亡魂隊伍,最終來到了六道輪迴的最深處。
這裡是一片無垠的虛空。
虛空中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天地之分,只有六面巨大的輪盤在緩緩旋轉。
每一面輪盤都對應著六道輪迴的一道。
天道輪盤金光璀璨,高懸於最上。
輪盤上刻滿了善業福報的法則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散發著讓人心神寧靜的柔和光芒。
人道輪盤溫潤祥和,居於天道之下,輪盤上的紋路最為複雜多變。
既有善業的餘暉也有惡業的陰影,喜怒哀樂、生老病死,人間百態盡在其中。
阿修羅道輪盤煞氣翻湧,戰意沖天。
輪盤上的紋路如同無數柄利劍在互相碰撞,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畜生道輪盤古樸厚重,生機盎然。
輪盤上的紋路最為原始質樸,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在其中生生不息地運轉。
餓鬼道輪盤幽暗深邃,饑渴難耐。
輪盤上的紋路如同無數張乾裂的嘴唇在無聲地哀嚎。
地獄道輪盤沉於最下,烈火熊熊,輪盤上的紋路最為猙獰可怖。
刀山火海、油鍋銅柱,層層刑罰的法則在其中交織纏繞。
六面輪盤各自獨立運轉,卻又透過輪迴盤核心的法則紐帶彼此相連。
天道中的善業福報耗盡之後便會轉入人道重新修行。
人道中作惡多端者便會墮入地獄道受罰,地獄道中償還了罪孽之後便可重新投入畜生道從頭開始。
六道輪迴,生生不息,迴圈往復。
這便是后土以身所化的六道輪迴,是天地間最根本的輪迴法則的完整呈現。
孔宣站在六面輪盤的中央,七色神光在身後緩緩展開。
二十四諸天世界中的十二品輪迴紫蓮在這一刻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越嗡鳴。
蓮瓣上的輪迴道紋全部亮起,與六道輪迴的六面輪盤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他盤膝坐下,閉上雙眼,將心神沉入六道輪迴的法則海洋之中,開始正式參悟輪迴大道。
后土站在他身後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個玄門後輩。
她沒有出聲指點,也沒有以輪迴之主的身份強行灌頂,只是默默地為他護法。
她知道孔宣不需要別人替他領悟。
這個年輕人走的是自己的道,他的陰陽五行之道與輪迴之道雖有相通之處,卻終究是不同的體系。
他能從輪迴中領悟多少,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孔宣的心神在六道輪迴中緩緩沉浸。
起初他將輪迴之道與五行之道分開參悟。
五行是萬物的構成,輪迴是萬物的流轉;五行是空間中的分布,輪迴是時間中的迴圈。
但隨著參悟的深入,他漸漸發現二者之間存在著一條隱秘而深邃的紐帶,土。
土行在五行中位居中央,承載萬物包容眾生。
而輪迴在天地間同樣是承載眾生的生死迴圈。
二者在「承載」與「包容」這兩個最根本的特質上完全相通。
后土的土行之道承載萬物,輪迴之道則承載眾生的生死。
土行是輪迴的根基,輪迴是土行的延伸。
他以大地之道為橋樑將五行與輪迴串聯起來,五行在大地之上生克制化,輪迴在大地之中迴圈往復。
五行的生克是輪迴的動力,輪迴的迴圈是五行的歸宿。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五行相生本身就是一個輪迴;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五行相剋同樣也是一個輪迴。
五行之力在大地之上生生不息地流轉,本身就是輪迴之道在物質層面的對映。
這個領悟讓他體內的五行之力開始與輪迴之道發生微妙的融合。
他二十四諸天世界中的五方旗同時亮起。
青赤黃白黑五色神光與輪迴紫蓮的玄紫光芒交織在一起。
將整片虛空都映得如同一幅絢爛的五行輪迴圖。
后土在他身後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欣慰。
這個玄門後輩的悟性比她預想的更加出色。
他沒有生搬硬套輪迴法則,而是透過土行這個橋樑將輪迴之道自然融入陰陽五行體系。
這已不是單純的參悟,而是在創造屬於他自己的道。
就在孔宣沉浸於六道輪迴深處參悟輪迴大道的同一時刻,洪荒天地間已是一片震動。
崑崙山上,太清宮中。
老子端坐於蒲團之上,手中的拂塵微微一頓。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罕見地完全睜開,望向血海的方向。
太清宮中的九盞鮫人燈同時亮起,淡金色的燈光將老子清瘦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后土化輪迴,以身補全天地大道這份功德不在女媧造人之下。」
老子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意。
「巫族不修元神,不明天機,卻出了一位真正懂得天地大道的聖人。
從今日起,天地間眾生死後有歸,生者不必畏死,死者不必無依。
這是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最圓滿的一次道果。」
老子微微闔上雙眼,沉默良久,沒有再說什麼。
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是玄門掌教對一位以自身補全天地的大道聖人的致敬。
玉虛宮中,元始天尊手中的盤古幡微微震顫。
他站在玉虛宮的雲台上,望向血海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以身化輪迴,舍一身之肉身,換天地之圓滿。
后土娘娘此舉,已超越了種族之爭、道統之別。」
他的聲音依舊是慣常的嚴肅莊重,卻帶著一絲罕見的敬意。
「我元始向來重秩序、重根腳,但后土娘娘這份大願,便是我也只能說一個『服』字。」
他頓了頓,轉向殿下侍立的廣成子等人,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嚴師口吻:
「爾等記住,道不在神通,不在法力,不在根腳,而在擔當。
后土娘娘今日之舉,便是以自身擔當了天地間最沉重的一份因果。
爾等日後修道,當以此為楷模。」
碧游宮中,通天教主將手中的青萍劍緩緩插入劍鞘。
誅仙四劍在他身後嗡鳴震顫,彷佛也在為后土的壯舉而共鳴。
「以身化輪迴,補全天地大道這份魄力當真了得!
巫族不修元神,不能煉化靈寶,后土卻用最純粹的大地之道走出了自己的路。
她不是什麼聖位聖人,她是以自身血肉補全了天地。
這份擔當,便是我通天也自愧不如。」他沉默了一瞬,忽然轉身對身旁的多寶道人說,
「你記住,截教弟子講的是擷取天地一線生機,但擷取生機的目的不是讓自己活,是讓更多人活。
后土娘娘舍一身之軀為眾生擷取了輪迴這一線生機,這便是截教之道最極致的體現。」
媧皇天中,女媧從雲台上站起身來,隔著混沌望向洪荒大地的方向。
她那雙溫婉如水的眸子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有敬意,有感慨,還有一絲深深的欣慰。
她與后土相交多年,從不周山下論道開始便知道這個溫婉如玉的巫族祖巫心中藏著怎樣的慈悲。
今日后土以身化輪迴,她既為摯友感到驕傲。
又為那份再也無法在洪荒大地上重逢的離別而微微惆悵。
「后土妹妹,你終於找到了你的道。」
女媧的聲音很輕,輕得如同混沌中的一縷微風。
「數十萬年來你一直在大地深處追尋輪迴的氣息,今日終於功德圓滿。
此後你雖是地府之主,卻也受天道所限不得輕出。
混沌與地府,洪荒的盡頭與亡魂的歸宿。
你我之間雖隔著一整片天地,但你的輪迴之道與我的人族之道卻會永遠交織在一起。
人族眾生死後都將透過你的六道輪迴重新投胎轉世,這份緣分比任何空間阻隔都更加牢固。」
不周山半山腰,伏羲站在洞府門口,腳下八卦圖緩緩旋轉。
他望著血海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與后土的交情雖不及女媧那般深厚,但也算相識一場。
當年在不周山下論道,后土的大地之道讓他對先天八卦有了新的領悟。
后土化輪迴之後,人族眾生死後都有了歸宿,作為人族聖皇的他心中那份感激難以言表。
「后土娘娘,多謝了。」他只說了這六個字,卻字字千鈞。
西方須彌山上,接引道人端坐於十二品功德金蓮之上。
雙手合十,那雙總是半闔的悲苦眼眸微微睜開了一絲。
后土化輪迴,以身補全天地大道,這份大慈悲大願力便是西方教的宏願之道也要為之嘆服。
西方教講普度眾生,后土化輪迴卻實實在在地給了每一個眾生一個歸宿。
他低宣一聲佛號,聲音低沉而悲憫:「善哉善哉。后土娘娘以身化輪迴,眾生有歸,天地圓滿。
此乃大乘菩薩道之行,非言語所能盡述。
貧僧當率西方教弟子為后土娘娘誦經祈福,永誌不忘。」
准提道人立於他身側,手中七寶妙樹枝停止了搖曳,他看了接引一眼,難得地沒有多說什麼。
后土化輪迴這份手筆,確實已經超出了教派之爭的範疇。
五莊觀中,鎮元子放下手中的地書,望向血海的方向。
他是地仙之祖,掌大地胎膜,對大地之道的理解僅次於后土本人。
后土化輪迴以大地之力承載輪迴法則,這份對大地之道的運用便是他鎮元子也自愧不如。
他站起身來,朝血海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后土娘娘,你以大地之道化輪迴,將大地之道的包容與承載發揮到了極致。
貧道掌地書數十萬元會,今日方知大地之道尚有如此境界。娘娘在上,請受貧道一拜。」
血海邊緣,燃燈道人隱匿在暗處,將后土化輪迴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他那張枯瘦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片正在蒸發的血海。
后土化輪迴,血海蒸發小半,冥河被大道威壓壓得動彈不得這些他全看在眼裡。
他沒有出手干預,也沒有現身表態,只是默默記下了所有細節。
當六道輪迴成型、地府開闢之時,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浮起一絲旁人無法察覺的笑意。
「輪迴之道……有意思。」他喃喃自語,然後無聲無息地消失在血海邊緣的暗紅霧氣之中。
西崑侖,西王母站在瑤池邊,手中端著的那杯蟠桃茶已涼了許久。
她的目光穿過層層雲霧落在洪荒大地上的某處。
那裡曾是后土部落的所在地,如今部落中的那尊后土雕像正在微微發光。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杯中涼茶一飲而盡。
「后土,你我之間本無太多交集。
但今日你以身化輪迴,便是我也要為你道一聲『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