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箴言抬手,阻攔眾人離開的禁制瞬間被撕開一角。
宋熠三人運轉周身靈力,頃刻間便化作一道長虹離去。
穆箴言偏頭看向林忱:「當真看到我了?」
林忱輕輕搖頭:「情絲戒突然生出反應,我就猜到是師尊來了。」
他往前一步,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手指勾起對方垂落的一縷白髮,鼻尖緩緩貼近:
「知道師尊在對岸,是因為聞到了師尊身上的味道。」
「愛咬人也就罷了,嗅覺怎的也這般靈敏?」
林忱聽著他意有所指的話,狀似無辜地朝他眨了眨眼睛:「若非師尊有意為之,即便戴著對戒,我也無法察覺師尊的存在,不是嗎?」
他話音一頓,接著說道:「那三人並非我主動招惹,而是他們自己非要跟來的。」
穆箴言指尖觸上林忱眉心,注入了一道柔和的白色靈力:「你剛才已經解釋過了。」
林忱頓感身上的疲憊被盡數抽離,而丹田裡那個原本呈大字躺倒在蓮台上的元嬰小人,在靈力入體的瞬間恢復了活力,一個翻身坐了起來,眨巴著一雙大眼,模樣好不愜意。
林忱看著穆箴言近在咫尺的面容,手指像撫弄琴弦一般把玩著那縷長發,回道:
「那不一樣,若說清楚些,師尊心情定然會有所不同。之後我借著天香草的由頭讓他們挨了一頓揍,但也從中看出這三人並非奸惡之徒。只是天香草確實已經落入他們手中,師尊可會覺得我行事心慈手軟?」
穆箴言聞言,發出一聲幾不可查的輕嘆:
「殺戮一事,可尋由頭,亦可隨性而為,實力便是道理。那三人會因你相貌和背景而心生仰慕,本是人之常情。可於情於理,都罪不至死。」
林忱緩緩點頭。
「其實你做得已經足夠好,小懲大誡,點到為止。」穆箴言勾了勾唇,「日後你鋒芒漸盛,傾心於你之人也必將如過江之鯽,我何故因此等小事而生氣?」
林忱笑著點頭:「我明白了。」
是他想岔了。
換位思考,仰慕師尊的人如此之多,他也斷不可能會為這種事情生氣。
相反,還會高興。
如此優秀之人,是自己的,只為自己駐足,只待自己特殊。
「不生氣,」穆箴言話音一頓,指尖自林忱眉心緩緩下滑,停在微張的薄唇上,指腹碾過唇珠,輕輕摩挲,「但不代表想看到這些人靠近你,明白嗎?」
林忱嘴角上揚:「所以師尊特地來找我,不是因為橫煉山發生的事……」
「嗯,因為你。」
穆箴言寥寥數語,便將玄雲子為他卜卦一事告訴他。
林忱聽得眼角直抽,好好的一個仙門之主,不算天下事,來算他做什麼?算就算了,還算出了桃花煞的卦象。
簡直不務正業!
可轉念一想,如果不是玄雲子這一卦,師尊不會現在就出現在他面前。
他也不會聽到師尊這番話,更不會看到師尊如此情緒外露的一面。
林忱抓住穆箴言手腕:「那師尊是不是已經知道了這裡發生的事?」
穆箴言沒有直接回答:「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即可,我的出現從來都不是為了讓你改變主意。」
「師尊以為,以我現在的修為,能不能殺了白芷珊?」
「要看她身後的人是否會繼續護著她。不過即便無法斬除,屬於你的東西,也能從她身上奪回來。」
「布局之人在她身上傾注這麼多心血,當真捨得丟棄這個棋子?」
「棋子可以被替代,尤其是已經失去作用的棋子。」
林忱心底思緒翻湧,目光掃過瘴氣瀰漫、一片狼藉的林子,又瞥向泛著腐爛腥臭氣息的暗河,轉移了話題:
「我已讓大白去查白芷珊的下落,天亮後應該就能有結果。此地不是個適合長談的地方,師尊覺得?」
「我自是都聽你的。」
林忱祭出落雨劍,尾音上揚:「師尊要是在別的方面也能什麼都聽我的,我會更開心。」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手上發力,將穆箴言拉上了落雨劍,後者也十分配合地跟著他踏上了劍身。
林忱轉而說道:「暗河源頭我倒不感興趣,水底那兩條長蟲說他們是往深處走,很可能就藏在暗河源頭附近。咱們先找個山巔停下,等知道具體位置,再動身如何?」
穆箴言自是無所不應。
林忱尋到一處地勢稍平的峰頂落下,隨後說道:
「我近日跟人學了一招,廚藝已大有長進,師尊可願嘗嘗?」
穆箴言當即想起那條鹹的不能再鹹的烤魚,只思考一瞬,就點頭應下。
林忱手腕一翻,一道青色劍氣掃過,眼前的大樹應聲倒地。
此前他仔細觀摩過夢歌和方丞然的烤肉技巧,自覺已經看會,十分自信。
「有勞師尊幫我生個火。」
說完,林忱便自顧自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了獸肉。
烤肉之前,他看到他們二人都會先用調料把肉醃製一番,說是更容易入味。
林忱也有樣學樣,從儲物戒中挑了幾個圓盤狀的法寶裝上已經片好的岩角犀肉。
然身旁突然出現的沖天火光,嚇得林忱手一抖,半瓶調料就這麼倒了下去。
他偏頭看去,便看到方才答應幫忙生火的師尊,竟在瞬息之間將他砍來的大樹化為了灰燼。
穆箴言也看到了,林忱面前那個調料比肉還多的盆。
師徒倆一時間相看無言,誰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
尷尬到腳趾摳地的沉默,是頭一回在他們身上發生。
穆箴言面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清冷神情,半晌才道:「……沒收住力。」
林忱也看到了自己盆里被調料掩埋的肉,不禁莞爾:
「是我考慮不周,這些都是普通樹木,自然無法承受師尊的靈力,還是我來生火吧。醃肉調料宜多不宜少,雖然多了些,但應該也是差不多的吧......」
林忱說著說著,自己心裡都沒底。
可岩角犀的肉實在美味,浪費未免可惜,萬一呢?
「好。」穆箴言默默移開視線,退至一旁,找塊空地放了張白玉桌,動作嫻熟地泡起茶來。
林忱動作十分利索,雖說調料稍多了些,但肉被烤得兩面金黃、滋滋冒油,那叫一個香氣十足!
穆箴言嗅到撲鼻的肉香時,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對方說的有所長進,原來真不是說說而已。
林忱眯著眼笑道:「這個調料是我討別人要的,師尊來嘗嘗味道如何。等下次回去滄月峰,再拿河裡的靈魚練練手。」
穆箴言挑眉:「確定不是讓我試毒?」
「師尊,您就說吃不吃吧?」林忱手指一動,烤好的肉便已出現在桌上,「說起來,師尊是不是忘了有什麼事要跟我講?」
穆箴言夾起其中一塊,張嘴咬了一口,面上的表情有一瞬僵硬,快到林忱都沒看到。
這味道怎麼說呢?
肉很香,少有的鮮香,也不咸。
但是——
很辣!
若是凡人吃上一口,怕不是已經嘴唇紅腫,口舌發麻了。
他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靈茶,昧著良心道:「不錯,確實長進不少。」
林忱面上是難以掩飾的喜色,只是師尊這答非所問的模樣,很明顯知道了自己要問什麼,在故意轉移話題。
他點開了系統面板,把任務界面調出來。
穆箴言看了一眼上方那個時間所剩無幾的任務,沒有說話。
林忱長嘆一口氣:「師尊可知,這些任務若是沒按時完成,我是要受懲罰的。」
「懲罰?」穆箴言那雙深邃的眼眸突然變得異常澄亮,「可是指你變成界兔模樣的那次?」
林忱:「……」師尊果然是故意的!
「創建一門功法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
穆箴言指尖捻起一片落葉,隨手往前一揮,白芒過處,對面連綿山脈瞬間化作齏粉,甚至連一絲聲響都沒聽到。
「像劍修,萬物皆可成為手中劍,而這種,只是最普通不過的招式。」
「功法最基本的,是要明確定位,再依修為境界分階而治。譬如你之所學,可是每突破一個大境界,便會解鎖相應層次的功法?」
穆箴言指間在虛空輕點,林忱面前立刻浮現出一幅人體經脈圖。
「一般功法,大多循靈力在大小周天的運轉路徑施展。除此之外,人體內還藏著隱脈,尤其是天靈根修士,體內比尋常修士多一條隱脈,且位置因人而異。」
穆箴言給林忱倒了一杯茶,抬手間,遠處那座方才化作齏粉的山脈,竟在茶香氤氳中再次復原。
「隱脈非天生閉合,可借功法激發,亦可因外力貫通。前者靠悟,後者...大多是生死攸關、命懸一線。」
話音才落,林忱便看到師尊兩指間又多了一片落葉。
他沒有言語,就連面前的靈茶都沒有碰,雙眸一眨不眨地盯著穆箴言的動作。
他雖然是師尊領進門的,可因為所學跟旁人不同,又有大白從中講解,大多時候他都是自己琢磨。
除了他手上的落雨劍法,師尊極少像現在這樣,手把手教他。
甚至還怕他聽不懂,特地一點點掰開、揉碎。
穆箴言屈指一點,那片落葉就以神識都難以看清的速度,直衝雲霄!
下一刻,天際突然炸開一片雪色光華,橫煉山整片地界瞬間被染上一層銀白月華。
更令人驚駭的是,方才還林木蔥鬱的山脈,竟在呼吸間化作一座皚皚雪山!
「隱脈無形,卻與天地法則相連,又有『借天地之力,行無跡之道』之說。靈力循之施展可影響天地,這便是世人所說的法則之力。你能動用混沌一則,說明你的隱脈早已激發。」
穆箴言長袖輕揚,雪色驟然退散:「而招式覆蓋之處,稱之為意境。你之一念,可定域內生死。」
「師尊說的是深奧了些,但也不難理解。大白讓我在一年之內創造一門術法,實則是想讓我創造一門能激發隱脈之力的功法,為化神打基礎。」
林忱端起茶杯輕抿一口,接著說道:「大白也跟我說過,到了化神期,可初步掌握法則之力,緣由便是師尊所說的意境吧?」
他當初和夢歌對決時,可不就是生死之間,才使出了混沌法則嗎?
結嬰後林忱便隱隱察覺到,識海中藏著一條無形的能量通道。
經師尊這一點撥,他才幡然醒悟。
系統任務明面上標註為初階功法,可真正的要求是:創造一門具有成長性的功法。
沒有師尊點撥,估計再給林忱十幾年時間,都沒辦法完成這個任務。
所以大白才是真的坑!
橫煉山後半夜,因為穆箴言指點林忱,天象頻頻劇變。
忽而雷雲翻湧,忽而月華如瀑,忽而雪色綿綿,那讓人望而生畏的恐怖力量,使得那些無法離開橫煉山的修士,又一次相信附近城中的傳言。
橫煉山即將有絕世秘寶出世!
林忱對此一無所知。
此時的他嘴唇通紅,眼泛濕意,正對著那盤烤肉發呆。
杯中靈茶更是換了一次又一次。
穆箴言神色平淡,眸底卻淀滿笑意,且不加以掩飾。
以至於林忱不得不懷疑,師尊剛才又是長篇大論事無巨細地講解,又是親身示範功法運轉,其實是為了躲避吃他烤的肉。
「師尊當真覺得好吃為何不多吃一點?」
穆箴言對上林忱含著幽怨的眼神,唇角一勾,漾出一個蠱惑心神的笑:
「除了有些辣,味道確實不錯。」
林忱:「......」任誰吃了都是能噴火的程度,你管這叫有些辣?
林忱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自己烤的肉,哭著也要吃完。
最終還是穆箴言看不過眼,替他解決了大半。
翌日。
晨光熹微,破曉將至。
大白從林忱識海里出來時,看到的便是自家宿主靠在白髮青年身上閉目養神的畫面。
穆箴言目光掠過大白腳下的斬仙劍,瞥見劍柄上掛著的圓葉時,也只是淡淡一掃,對此不置一詞。
「師尊你來啦~」
林忱在大白醒來時就已經清醒,不過是懶得睜眼。
直到聽見大白那略帶諂媚的小奶音,才緩緩掀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