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忱醒來時,正值半夜。
屋舍窗欞半敞,夜風裹著仙草的清香湧進來,吹得案前燈火搖曳不定,光影斑駁。
他睜開眼,側首望去。
窗下的矮几旁,一道身影靜坐閉目。
暖黃燈火落在他的眉眼間,明明滅滅,光影朦朧。
林忱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坐起身,抬手輕揉眉心。
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身體卻不覺得累,只覺通體舒展。
下一瞬,矮几另一側的蒲團上,多了一道青色身影。
而原本閉目靜坐的那人,也適時睜開了眼眸。
林忱並未看向對面的穆箴言,而是轉頭望向窗外。
他們置辦的這座院落是雙層大院,格局規整、屋舍齊全,正院加側院,共二十來間屋子。
可大白它們不愛住屋裡,全在院子裡隨意找了地方,或放雲絮,或放睡籃,隨地大小躺。
此時院內難得安靜,幾小隻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天。
杯盞與茶水碰撞的聲響在此間靜謐中格外清晰,茶香清透。
林忱嗅著香氣,正了正身子,注意力回到穆箴言身上。
「我睡了多久?」
「半個月。」穆箴言將茶盞推到他面前,「局勢已明,布局已清,可有想法?」
回溯中的一幕幕畫面在林忱腦海中翻湧。
前塵因果,他確實清楚了。
但正如之前說過的無數次,他需要時間來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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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找出來或許不難,他們謀劃了這麼多年,將整盤棋局拉到萬古之長。
想根除,怕是難上加難。
跨越數千萬年的歲月,那些人早已不知留下了多少後手。
更何況,只要天道規則不改,這些人就永遠會冒出來。
或許,天道規則是該變了。
但變革之道,絕不該以三界眾生為代價。
神位僅八尊,確實有些少。
可天道的限制就在那裡,三界的局限也就在那裡。
那如果,讓天道更強呢?讓三界更大呢?
域外魔神妄圖入主三界、吞噬此方天地,那三界為何不能反其道而行,破界而上、逆向拓疆?
林忱知道自己想的有些天真無邪了。
倘若這條路真能走通,億萬年流轉,三界也不會仍是眼下這般困局。
可世道若要更迭,總要有一人率先踏出第一步。
林忱端起茶杯淺啜一口,壓下心中悠遠繁雜的思緒,轉頭看向穆箴言,輕聲笑道:
「師尊可想聽聽我對上一代混沌道胎布局的揣測?若是推演有失,還請師尊提點指正。」
穆箴言眉眼柔和下來,應聲:「好。」
林忱放下茶盞,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點出一個水點。
水漬之上,浮現出「遠古」二字。
「在這些人的棋盤上,第一個變數,便是上一位混沌道胎,衍。
在衍之前,或許出過混沌靈根,或許也有人走過混沌大道。
可據藏經閣靈體所言,萬古歲月間,只有衍,生來便是混沌道胎,也只有他走通了這條道。」
林忱在標註「遠古」的水漬下方劃出一道單向箭頭,箭頭盡頭再點一點,這次浮現的是一個「衍」字。
幕後之人當初在衍身上窺見改寫天地規則的可能,便千方百計想要拉攏。
具體手段早已無從考證,可衍成了巫神一族新一任族長,知曉巫神預言,更知三界大勢,又豈會任由他們擺布?
更是在他證道成神後,接連斬殺天界三位上神。
從成神開始,他便徹底跳出棋局。
甚至早在未成神之前,就開始了他的局中局。
代表衍的水點之下,他落筆寫下巫神一族。
巫神一族的點位之下,再添一點,最底端落筆為靈巫一族,兩道相連的箭頭旁附註一行字:
族群遷徙途中失蹤的一脈族人。
衍的謀劃並未止步於此。
他回了靈域,拿到了奇石。
因為上一位巫神看到的輪廓,他將奇石交給九尾狐一族。
巫神族血脈得天獨厚,能推演命途吉凶,更能算世間輪迴。
衍回溯萬古過往、縱觀遙遠未來,與藏經閣之靈定下六百二十萬年的約定。
他還想到了更深的地方。
只要還在上界,除了聖院,便再無淨土。
那些勢力或許能滲透三界,但聖院絕對中立,除非三界瀕臨覆滅之際,才會捲入紛爭。
即便有他們的人進來了,又能如何。
聖院不參與爭端。
但沒有了他的巫神一族,即便遷徙到遠離因果的魔界,當真能做到不陷淤泥嗎?
從這麼多年師尊身為青龍卻無人得知這一點來看,衍明顯不信,他把那預示三界變數的預言帶走了。
至於所謂的遷徙,不過是為掩護族人下界,尋來的掩人耳目之辭。
大黑的存在不可或缺。
它能穿越諸天萬界,來去無影,更有一雙溯回之瞳,堪稱概念神。
恰好,它又只親近身懷玲瓏心之人。
一切的一切,衍都算到了。
即便巫神一族叛變,預言失傳,可卜算的神力還在。
四靈降世,哪怕看不出真身,單憑龍氣也能推斷此人是否有扭轉局勢之能。
可師尊降生時,天地異象空前浩大,一身命數因果更是無跡可尋。
種種徵兆都昭示,他是打破僵局的最大變數。
這時,巫神一族跳了出來,將師尊視為三界存亡的關鍵人物。
三界生靈更迭無數,仙史又遭幕後之人隔斷,新晉諸神無從知曉,如今的巫神族早已不復當年本心。
事關三界存亡,誰敢賭?
所以,留在上界的巫神一族,才是被放棄的那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