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隱這縷意識出現在此地，見到林忱與穆箴言時並無意外，甚至點明二人身份比他自己這位鳳族上神還要尊貴。可見在他隕落之前，便已大致知曉未來的走向。
如何知？從何而知？
林忱猜測，多半是從衍那裡得來。
那些莫大的因果無法以言語直述，可既為上神，又何須把話說盡？
只需幾個關鍵的字眼，便足以讓他們自行推演出那些不能言明的未盡之意。
他知曉師尊是天地四靈之一的青龍，而四靈各守一方，雖無高低明確劃分，可古往今來，卻都隱以青龍為首。
論身份，確實是師尊更高。
讓林忱不解的是，為何把他也給加上。
九尾狐雖稀有，他作為九尾天狐，更是神嗣後裔，可相較於先天神獸的鳳凰，只以血脈或是神話層級而言，九尾狐終究還是差了一線。
鳳隱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緩聲道：
「吾所言身份，非關血脈，而是你的道，你身上所承載之物，早已超越了血脈的框架。」
林忱恍然，再度拱手一禮。
他未曾忘記方才鳳隱看向他時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見大黑還在對方掌心蹭著，順勢又問：
「前輩可是能聽懂大黑所言？」
「大黑？」鳳隱對這個稱呼顯然有些意外，看向林忱的目光帶著一抹微妙的懷疑。
林忱在他的注視下，默默點了點頭。
雖然名字都是大白取的，但他似乎一個鍋也沒少背。
「大黑怎麼了？！」大白風風火火跑了過來，「本喵還叫大白呢，這多好聽。」
「原來如此。」鳳隱在看到這隻貓後，瞭然一笑。
「大黑乃是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混沌伴生異獸，」他改口改得十分絲滑，
「你們聽不懂它的話，與衍有關。待你修為到了一定境界，又或是徹底揭開了這場諸天迷局，皆能明白它之言語。」
林忱現在才算是知道大黑的真正來歷，聽了之後，他就已經明白過來了。
既然是混沌伴生，那便屬於界外生靈，某種意義上和如今的師尊很像，都超脫諸天規則，不在天道審判之中。
天道秩序與三界因果皆困不住它，那大黑作為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生靈，勢必是知曉所有前塵過往的。
它說出來或許沒事，可聽的人卻不一定承擔得起。
好比當年還未飛升的林忱，如若大黑一見面就把什麼東西都抖了出來，這其中的因果，即便他本就在局中，也難保不會生出什麼大變故。
所以他們一直只能聽到大黑「嗷嗷」叫，大約是因為衍對它施了什麼束縛，讓言語落進他們耳中時，只剩這一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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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實際上，大黑一直在說。
林忱又問：「那前輩可否告訴弟子，剛才他說了什麼？」
他還是很在意。
鳳隱嘴角含笑，「你確定想知道？」
林忱心頭一跳，直覺不太妙。可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能聽懂大黑說話的人，猶豫了一瞬，還是點了頭。
「它說——『本神獸是他的老大』。」
林忱：「……」
鳳隱說得平鋪直敘，可林忱只需回想一下大黑方才的表情和動作，便能看見那傢伙說這話時有多理直氣壯。
他不死心，又問：「不知大黑先前性情如何？」
然後他又一次接收到了鳳隱那越發微妙的眼神。
林忱又懂了，沒再追問，默默轉頭看向另一邊的大白。
大白眨著眼睛賣萌：「……本喵說不關喵的事，小忱忱你信嗎？」
所以說，大黑其實就是概念神來的，它那雙溯回之瞳，說不準連仙帝級別的人物都能撂倒。
但林忱現在沒有功夫跟大白計較，這些都跟他進來的目的關係不大。
鳳隱留一縷意識在此，斷然不是為了同他閒聊。可對方這副淡然從容、甚至有餘裕跟他閒話的姿態，也說明事情並不算急。
這讓林忱產生一種預感，自己或許不會太快離開這裡。
時川沒變回人形，見氣氛鬆快，也湊了過來，蹲坐在林忱身後。
九條蓬鬆的尾巴存在感極強，一直在他身後搖搖晃晃。
誰知，他一過來後，氣氛好像又變了，又開始凝重起來。
於是，他又趴了下來。
林忱餘光掃過那座石台，也不打算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道：
「敢問前輩此時現身，是否意味著……前輩所在的那個時代，已不再是秘密？」
「你還是問了。」鳳隱極目遠眺，仿佛要越過這片投影天地，望盡茫茫諸天，「吾觀你之修為不過真仙，還以為你不會問。」
然後，他視線又轉了回來，「吾知你想問什麼。既然你來了，同樣說明如今已是衍所推衍的時代——六百多萬年之後。」
他說到此處，又看了穆箴言一眼。
他能隱約看透林忱，卻看不透此人，一如當年他看不透衍。
可兩人一道出現時，他便明白了。
當下之劫的破局之法，不在林忱，在此人。
林忱太弱了——在上神眼中，真仙實在微不足道。
可他又太強了，強在他的道，也強在三界這場困局的最終解法，正落在他身上。
而他身側那位青龍，雖可破萬局、破萬法，卻無法直接改寫天道初開時便已立下的亘古法則。
但林忱能。
鳳隱不知穆箴言實力幾何，卻對衍的能耐一清二楚。
他又嘆，天幕隨之翻湧，一片火燒般的紅雲從遠天漫捲而來，越燒越亮，幾乎灼透整片投影天地。
鳳隱的身影再度化作真身，華貴的鳳凰展翅而起，朝著那祥雲深處飛去。
他的聲音在此方空間每一處響起，空靈而悠遠：
「說得再多，不如讓你親眼一觀。你所想知道的真相，便在其中。」
鳳凰身影消失在那片紅雲深處，隨之而來的，是另一重更強橫的法則投影。
罡風捲起，狂烈得仿佛要將一切撕碎。
大白和大黑被吹得倒飛出去，洛靈與歿同時伸手，一人抓住一隻。
林忱站在風暴中心，衣發狂卷，連眼睛都無法睜開，神識更是如同被封閉，什麼也無法感知。
時川也被自己的狐狸毛糊了一臉，跟林忱一樣，眼前只剩混沌一片。
直到一道白芒撐起，那種快要被撕裂的感覺才消失。
等到他們重新睜眼時，周遭已徹底變了模樣。
靈域的投影消失了。
眼前浮現的是一個個光繭，就是他們之前在下方看到過的那些「蛋」。
腳下，玄奧的陣紋清晰可見，石台附近散落著無數至寶，每一件都足以令外界瘋狂爭奪。
可是他們誰都沒去看。
他們的心神，全被眼前這一幕驚到了。
那是一座城。
綿延不知多少萬里，沿著斷裂的天地崖壁拔地而起，城牆高聳，向上刺入漫天血霧，向下垂落進不見底的虛空裂隙。
牆面斑駁，遍布術法留下的道痕，一道疊一道，一道壓一道。
可比那些道痕更濃重的，是它的顏色。
暗紅，深得甚至已經發黑，如同鮮血反覆澆上去，歷經萬載都未曾消弭。
城牆之外，又一道橫貫天地的天淵鴻溝，寬到看不見對岸，深到望不見底。
血氣沉沉地壓在那道鴻溝的另一側，猩紅翻湧著，卻始終無法越過那道天淵。
可在鴻溝這一側，是屍體。
堆積如山的屍體。
仙，妖，人，魔……各種族的殘骸混雜在一起。
不同顏色的血液匯成一種濃稠的暗紅，漫過地面，漫過低洼，漫過一切能滲入的縫隙，最終凝成血河，沿著城牆邊緣往下淌，淌進那道深不見底的天淵之中。
在那些屍體中，林忱看見了死去的九尾狐，渾身被血浸透，連毛髮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還有真龍、鳳凰、蛟龍……
所有他認識的妖族，都倒在血泊之中。
沒有一座墳，沒有一塊碑。
所有人，全都沉入那無盡的血河，被洪流沖走，墜入天淵。
林忱知道這裡是哪裡了。
這是邊域。
那座城，是鎮魔關。
城空無一人，所有人都戰死了。
甚至連屍骨都無處安放，全被血水捲走，沉入天淵深處。
林忱在那天淵之上，看到了混沌二色。
他也明白了，這天淵是衍親手劃下的邊界，為三界擋住了六百多萬年血潮與劫火的邊界。
這是……
六百多萬年域外入侵那一戰！
那衍呢？
所有人都死了，他去了哪裡？
突然，鎮魔關上方，一道堪比九天神雷的法則攻擊猛地落下！
整片畫面劇烈震顫，整個鎮魔關都在震顫。
半空之中，十四道身影瞬間浮現。
他們身著黑袍，氣息詭譎深邃，將一人圍攏在正中。
林忱一眼便認出了那道身影，是衍。
「衍，」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嘲哳，又循循善誘，「你看看身後，三界已經沒人了，只剩你自己。你還要守什麼？」
「我們一直在等你成長，等你跨出那一步。如今你已經走完了，不覺得這三界的天道秩序，太腐朽了嗎？」
「加入我們，你此前攪亂我等布局、殺我等心腹之事，既往不咎。你仍可回你的神域，做三界第一至尊。只需要——幫我們改一改這天道秩序。」
緊接著又有人開口：「兩全其美之事，你為何偏要固執？」
那人衣袍一甩，指著下方那片血河，
「你看到了嗎？鎮魔關所有人都死了，他們是那麼的不堪一擊，我等不過是放出了一道神念而已，他們就死了。」
「天帝死在量劫中，魔皇、妖皇，乃至鳳隱，都死在這一戰里。」
「衍，你是聰明人。三界就剩你一位上神，你非要執迷不悟到最後一刻麼？」
黑袍人又放緩了語氣：
「何不入我長生帝族，一同掌控三界，一同撕開這片無量天？你就不想看看，在九重天之上，還藏著什麼嗎？」
「終於說完了？」衍抬頭，神色淡漠，語氣冰冷不為所動，
「長生帝族，聽著冠冕堂皇。不過是躲在暗處不敢見光的螻蟻，給自己編了個好聽的名字罷了。」
那人臉上的笑意沒有消失，盯著衍看了片刻，終於緩緩放下指向血河的手：
「混沌道胎的天賦確實比肩天地四靈。可你與域外魔神一戰，神力早已虧空，都到這一步了，你竟還敢斬出那一劍。」
「若你是全盛之時，我等或許還要忌憚幾分。可如今——」他惋惜道，「你不過是強弩之末。」
「你真以為，憑你一人，能擋下我十四位堪比上神修為之人？」
「所謂近神者，不過是爾等推測罷了。」他繼續道，
「妖界的兩位上神夠強吧？魔皇夠強吧？可這三位上神，在我等手中也不過撐了十招。你拖著這副殘軀——你莫不是覺得，你能比他們更強？」
衍立於天淵之上，手中神劍殘光未熄。
夢貘獸不在他身邊，他那頭墨色長髮已經褪成銀白，被罡風捲起，在血色天幕飄動。
一身法衣染透了血跡，有別人的，也有自己的。
十四道黑袍身影圍攏四周，他們的話一句接著一句，他卻像沒聽到一樣。
那雙眼睛還是那種眼神，冷得像在看已經死透的東西。
直到他手腕微微一動。
唇角忽然揚了一下。
那雙原本深不見底的眼眸，一瞬之間漫開瑰麗的紅，紅得驚心動魄。
突然，那張完美無瑕的面頰上，爬上數道暗紋，如同圖騰一般，讓他的輪廓變得妖艷而危險。
有那麼一瞬間，他仿佛已經不再是神，更像某種更古老、更禁忌的存在。
「爾等說夠了，是否也該本尊來說了？」
他手中神劍抬起，劍尖指著其中一人，劍身上，混沌二氣如陰陽兩極急速漫開，倏忽間充斥整片虛空！
那十四道黑袍身影在看到他臉上浮現的魔紋時，俱是一震，雙眸終於露出驚色。
入魔。
由神轉魔，體內神力需盡數化為魔神之氣，而鎮魔關中最不缺的，便是此等氣息。
更何況，方才那尊剛剛隕落的域外魔神供他吞噬！
「現在才想到走？」衍的唇角弧度微微加深，「晚了。」
在他頭頂，一朵被黑氣徹底浸染的龐大道花緩緩盛開。
它如同一尊滅世黑蓮現於天地之間。
只一眼，便仿佛能讓人神形俱散、道消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