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年悟道,天地與林忱之間那層隔閡仿佛也在逐漸消融。
外界塵封的風聲、遙遠的戰鼓、天地大勢的每一次震顫,似乎穿透層層虛空壁壘,匯入他的道境之中。
三界大戰的嘶鳴、年輕天驕奔赴邊關的殺伐之音……也愈發清晰地落入他靜坐的這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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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熠一行人抵達邊域已三月有餘。
他們不曾下場,每日只是站在那道綿延不知多少萬里的城牆上,遠望。
這裡每隔數十里便由一人鎮守,修為最低的也是金仙境。
聽聖院長老說,這些人世代居於鎮魔關,守護著這處三界最兇險的關隘,有一個共同的稱號——
守界人。
鎮魔關日日夜夜,嘶鳴不絕。
那些被天淵、被結界擋在外頭的天魔,不斷地吼叫,震耳欲聾,也侵蝕心神。
若是換作三界尋常修士守在這裡,恐怕早在這聲聲嘶吼中道心動搖。
而今天魔潮汐再起,嘶鳴比以往更甚。
那些魔物不懼生死,形態各異,或如人形,或形如血瘤,或扭曲成難以名狀的怪物。
它們一波接著一波,好似沒有痛覺,毫無停歇地朝那道天淵衝撞。
天淵本不阻擋低階血魔,只隔絕金仙以上的存在。
可不知怎麼的,那些低階血魔竟然沒有直接過來,而是瘋狂撞向天淵壁壘。
它們撞上便碎,化作黑霧消散,可緊接著便有新的補上,前赴後繼,源源不絕。
屍體填淵,魔軀鋪路,血色虛影層疊,日復一日。
它們用最野蠻也最瘋狂的方式,以萬千魔命沖刷那道固守了六百多萬年的邊界。
偶爾也有高階血魔僥倖越過天淵,上來便是大肆屠戮,掀起腥風血雨。
而在這日復一日的沖刷中,天淵上殘留的道則正一天天黯淡,仿佛只要再受最後一擊,便會被徹底衝垮。
到那時,那些藏在低階血魔身後的存在,便能踏關而出。
聖院長老曾與他們提過,那道橫亘關前的天淵,是上一位混沌道胎所留。
可其實無需長老多說,宋熠他們只一眼看過去,就已經知道了。
雲機子去尋了蒼衡,對方正與數位鎮守鎮魔關的大能立於城中最高處的樓閣中。
從這裡,無需神識便能望盡關外。
前來支援的各族領頭人也匯聚於此。
古川、月殊,還有林忱那素未謀面的二姨泠雪,龍族龍君,鳳族鳳君……皆在此列。
城主身量魁梧,九尺有餘,周身正氣沉凝,氣吞山河。
他見了雲機子,拱手一禮,隨即目光越過層層霧靄,落在城牆邊那些年輕弟子的身上:
「院長為何將聖院小輩也帶來了邊域?這些人,每一個都是三界的未來。天淵一旦衝破,域外強者踏關而出,我等未必有餘力分神護住他們。」
雲機子聞言,轉頭看向蒼衡,顯然非常意外對方為什麼沒有跟城主說。
可蒼衡並未看他,將他的目光視作了空氣,只遙遙看著關外。
雲機子心下輕嘆一聲,便自己開口解釋起來。
道理其實誰都懂,只是誰都想留更多的時間給那些年輕天驕們,只要他們能多擋一刻,這些人就能多一點時間成長。
至於蒼衡,三界中不少人皆知他實力遠不止表面所見,可他太低調了。
而萬靈聖院作為三界第一院,處於絕對中立,蒼衡以雲機子師弟的身份親赴邊域,本身便已是一種態度。
可就連城主都沒有想到,後面來的雲機子,不僅把半個聖院的大能搖來了,更將這一輩天賦最強的小輩們也一併帶到了邊關。
聽完雲機子的解釋,城主沉默片刻,終是輕嘆一聲:
「罷了。親眼見證此間血色與斷壁,確實比百年修行更助他們成長。」
但這個前提是,他們能活下來。
城主一語落定,樓閣之中又歸沉寂。
這群聖院小輩,是三界最後的新生代火種。可浩劫當前,從無一人可以永遠被護在身後。
他們今日所見的血色沖刷與無盡魔殉,是在三界內閉關千年,亦或悟道萬載也換不來的道心淬鍊。
眾人看著天淵的方向,內心百感,尤其是那些在鎮魔關駐守了數萬年的修士,感觸更深。
過往低階天魔不過偶有侵擾,鎮妖關足以抵擋,偶有血潮湧動,幾位仙君出手便可鎮壓。
可今日不同,血霧盡頭的天,全是沖天的魔氣。
那種嘶吼比之以往都更強烈,也更讓人心悸。
他們的神識越不過域外虛無之地,但守界人都知道,能號令所有天魔的,只有魔神。
在那源源不斷撞向天淵的魔潮身後,有個更恐怖的存在誕生了。
衍當年留下的護界道則,正在一點點被魔潮啃噬。
偶爾有金仙級天魔撕裂薄弱之處衝出壁壘,剛跨入關內一步,便被城頭守界人當場斬殺。
閣樓空氣異動,虛空中綻開四道裂縫,屬於上神的道則從中散逸而出。
閣中眾人齊齊一震,紛紛拱手行禮。
最先踏出的妖皇抬手:「此等關頭,無需行那凡俗禮節。」
來人便是妖皇、魔皇、嵐岑以及鏡微這四位上神,三界至高戰力。
在他們之後,又有數道身影一一浮現。
他們是妖族的各族,魔界的各個魔君,天界仙君。
除留守三界內部的戰力之外,幾乎所有頂尖力量,盡數匯聚於此。
往日見面便要分出個你死我活的死對頭,此刻站在同一處,也能並肩望向前方了。
這群人聚到一起,看著天魔不停沖向天淵,沒有人去問為什麼不派人去誅殺它們,阻止它們。
因為沒有意義。
殺不盡。
三界有邊界,虛無之地卻無邊無際,至今沒有人知道那片疆土究竟延伸多遠、盡頭藏著什麼。
即便沒有血魔持續衝擊,只看天淵上那道則日漸消散,他們也知道,這道屏障本也撐不了多久了。
與其耗費仙元做無用功,不如等著,保留實力等待那終局之戰。
這五百年來,天帝清算三界的動靜太大,在場之人幾乎都知道一件事——
天魔只是其一。
在天魔之後,還藏著一群不知活了多少千萬年的存在。
若非那場清算,三界或許至今仍不知自己腹地竟藏著如此兇險的棋局。
腹背受敵,後方必須留人,可明面上的敵人也必須先擋回去。
若連天魔這一關都守不住,還拿什麼去跟那些老怪物斗?
妖皇朝蒼衡看去,先前他同魔皇前往聖院想問他破除靈域封印之法,對方大概意思只說不到時候。
而今他也來了鎮魔關……
「不知閣老以為,眼下之局可有解法?」
眾人看到妖皇竟然向蒼衡請教,皆面露驚訝,不由地朝蒼衡看了過去。
對他身份的那點猜測,也越來越真。
「未必是死局。」蒼衡語氣平靜,眼底無波,「天淵將破,還請妖皇早做部署。」
妖皇不知道他這個結論從何而來,可這一句話,無疑讓籠罩眾人數百年的絕望裂開了一線,生出了微末希望。
「本皇明白了。」
他偏頭,看向身後各族之人,又在城主身上落定。
城主身軀一震,隨即沉聲下令,聲震整座鎮魔關:
「傳令!全域守界人結陣備戰!各族援軍列陣以待!仙紋、殺陣、封魔古印,盡數啟封!」
一道道軍令層層傳下,沉寂已久的鎮魔關,瞬間殺機四起,陣紋漫天亮起。
城頭風聲獵獵。
宋熠站在人群中央,衣袂被風捲起又落下。
他們看了數月,仿佛看盡悲壯,看懂孤寂,看透浩劫的真相。
那種沉重壓在心裡,並未消解,反而凝成一股越發洶湧的戰意,沉在胸腔里不散不滅。
忽然。
一隻手輕輕搭在宋熠肩頭。
宋熠微怔,側頭去看。
「小宋宗主何須露此愁容?域外天魔早晚會席捲三界,而你們,不過剛好生在這個時代,也恰好站在了這一時代的轉折之上。」
是夏年。
應該說,輪迴之主。
他的身上早已找不到當年宸霄界那個少年的影子,但他說話的時候,從那點溫柔中又隱現出幾分像當年。
「你們,還有小師叔,都是三界的未來。」夏年站在他身側,目光落在遠處那片翻湧的血色與魔氣交界處,
「於殺伐見本心,於生死見道真,於浩劫見千秋。這場劫,未必不是你們的機遇。」
宋熠眸光微動,粲然一笑:「多謝小夏開解,我一直都相信小師叔,相信師祖,也信我們每一個人。」
如今的他們,對比那些大能或許是稚嫩的,卻一定是最赤誠的。
這一戰不知終局,但他們也願意為這片天地一戰。
「人好齊啊。」一道慵懶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尋聿踱步走來,身邊跟著已邁入仙君境界的虞邑,滄瀾也一道來了。
他雖未至真仙,但身為鮫人,自帶淨化污濁之氣的能力,血魔的氣息侵蝕不了他。
他的海妖之聲更能滌盪血煞,若有聖院弟子道心受擾,他也能幫上一二。
虞邑本不想帶他來的,可這小鮫人極力擺出一副他很有用的模樣,不知想到了什麼,最後還是捎上了他。
「確實是挺全的。」又有幾道身影朝這邊走來。
這群人男的俊,女的靚,各有各的鋒芒,卻都繃著一副肅穆的神情,在戰火映照下,顯得分外凜然,也分外好看。
祁星見到其中一道月白身影,眉梢一挑:「大祖宗,你終於出關了!」
問月朝他微微頷首。
他與吟霜被狐王勒令不到仙君境不能踏出瑤川一步,兩人天賦本就卓絕,兩萬多年過去按理至少也該仙君境,這麼多年沒有進階,不過是壓著修為,一直未曾引動天劫罷了。
至於為何壓制修為……
原因無他——
當初得知靈胤石留在了下界,他們的孩子還在乾元界,重逢後的兩人便一直想尋路回去,卻正逢天路斷絕,無路可走。
他們一面尋找回去的辦法,一面壓著修為遲遲不突破,只因金仙以上不可為下界法則所容。
祁星似有所感,又朝另一側望去,眼中驚喜一閃:「二叔,你也來了!」
御澤不入聖院,一直留在清都神域,自然不可能同他們一道。
他身旁站著神域大總管玉染。
畢竟自家神君被困靈域,五百年音訊全無,他總不能當真枯坐等待。
轟隆——!!
不等眾人敘舊,關外突然爆出一聲足以撼動九天鳴響。
所有人神情皆是一凜。
每個人的雙眼被那血色染透,目光齊齊投向關外,再無餘裕落向別處。
那一聲音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暴烈,炸響在域外虛空!
只見橫貫天地的天淵壁壘上,黯淡道紋正消退,那道阻擋了血魔六百多萬年的天淵屏障出現了裂痕,由點開始,沿著虛空邊界一路蔓延,直抵關內大地。
而方才還前赴後繼、以軀填淵的低階血魔,此刻卻盡數停滯在域外虛空之中,忽然齊齊匍匐在地。
「他們這是……在朝拜?」無羈愣愣地問。
但這次,守一不會拍他腦門說他多餘一問了。
因為轟鳴聲還在持續,越來越響,震得腳下城牆一直在顫。
只見天淵正中,一道橫貫千萬里的巨大裂口轟然炸開!
剎那間,漆黑渾濁的域外魔氣,那好似能毀滅一切的狂暴氣息,全都順著裂口瘋狂噴涌而出。
本就猩紅一片的天幕,被這道濁流浸染得更深更重,幾乎壓成了暗紅近黑的色調。
在那些匍匐的低階血獸之上,一尊尊身軀巍峨、氣息浩瀚的高階天魔佇立,數量數不勝數。
「哈哈哈哈哈哈——」笑聲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冷意,從四面八方湧來。
「本座等了多久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吾也好久沒有嘗過血肉的味道了,是該好好享用一頓美餐了。」
「這麼多人,這麼多生機……真不愧是三界啊。」
「讓本座看看,先從誰開始好呢?」
一道道聲音全是粗糲、狂妄、嗜血,每一句都帶著一種噬骨的寒。
……
這群有著人形的生物談笑著,那種毫不掩飾的興奮與飢餓,聽在耳中,只讓人頭皮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