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籌急眼了。
徹底急眼了。
可以說,當一個小小的劉展敢當著周離的面發表如此言論,話語裡的「嘲洪濃度」高到令人咋舌時,洪籌就發現不對了。
我一直以為大夥是各取所需,互不干涉,沒想到你們把我當成不會咬人的野狗了?
意識到無論是鑄造庭亦或是劉展都沒有把自己當一回事後,洪籌這位不諳世事的廢物城主終於是急眼了。
馬車行駛在負郭之中格外顛簸,可洪籌卻沒有半分的不悅。他只是緊攥著手中軍符,看向車窗外,神情嚴肅,一言不發。
周離和青清依舊坐在他的對面,審度則躺在車頂假裝自己是一個京城流亡的貴公子欣賞月亮,但坐在馬車車轅的唐珂只覺他像是個肛裂後不能平躺的神經病。
「周離。」
馬車駛離負郭后,洪籌開口了:「你會因殺死一隻螞蟻而愧疚嗎?」
「不會。」
周離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說道:「大部分情況下,我壓根不知道我殺死了一隻螞蟻。」
「你呢?」
洪籌看向青清。
青清在短暫的思索後搖了搖頭,輕聲道:「只是螞蟻而已,我不會在意。」
「是啊,只是螞蟻···」
長嘆一口氣,洪籌伸出手,食指壓在鼻樑處,手掌逐漸蓋在臉上,用力地揉搓了一下。他看著馬車車廂里華麗的浮雕,緩緩道:「人怎麼會共情螞蟻呢,它們不會說話,沒有理智,只是一群被本能操控的蟲子,人當然不會共情他們。」
抬起頭,洪籌的眼裡有很多情緒,難以理解,或憤怒,或悲哀,也有自嘲。
「修士會共情普通人嗎?」
他問道。
周離沒有回答。
馬車上的審度笑容也消失了,他靜靜地躺在馬車車頂,一言不發地看著一成不變的月亮。
唐珂依舊坐在馬車的邊緣,她小口喝著葫蘆里的酒,不算好喝,有些辣,還不甜。
「凡人也是人啊···」
直到現在,洪籌才說出了這句話。他像是在哭著,又像是在笑,一字一頓道:「他們也會說話,會思考,會和我哭訴他們失蹤的妻女···可我之前從未把他們當做過人,負郭的遭遇在我耳里就像是一個被毀掉的蟻巢,與我何干?」
「都是這樣的,都是這樣的。」
手不自覺地捶打著腿根,洪籌的焦慮是顯而易見的,那種自己積累了多年的世界觀突然在眼前崩塌的感覺,讓這個從小到大都生活在蜜罐里的人產生了恐懼與痛苦。
就像一個人一直在玩一款射擊遊戲,不斷殺死裡面的怪物,這讓他收穫了很多的快樂。
可突然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在虛擬世界裡殺死的怪物,是現實里活生生的人。那一場場隨機殺人案的締造者,就是以此為樂的自己。
這種感覺侵蝕了洪籌的神經,讓他在泥潭之中驚醒,發現周圍的環境已經骯髒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人接觸了道韻,就接觸到了修仙。即使是野修,也會逐漸體驗到修為帶來的超脫感。」
雙手不由攥緊,洪籌輕聲說道,似乎在和周離等人交談,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我也是,其他人也一樣,所有的名門正派如出一轍。都說修士止災,可負郭之災既非凡人過錯,也不是天災人禍···」
「是誰的錯?」
這是一個擁有著顯而易見的答案的問題。
李仁信的錯。
負鼠的錯。
鑄造庭的錯。
而這些犯下錯的人,都有一個共同點。
「都是失去了作為人的同理心的修士啊···」
洪籌仰面看著車廂頂,在此之前,他也是這些修士中的一部分。他的族群決定了他天生高人一等,科舉入仕後他也再也看不見掙扎在死亡邊緣的泥腿子,擁有修為後,周圍的修士下意識展露的特點也逐漸同化了洪籌。
他突然意識到,負郭的締造者中還有一個人。
是他自己。
「爛透了,真的爛透了。」
洪籌先是驚醒,隨後便是深深的無力,他嘲弄地搖了搖頭,輕聲道:
「朝廷了無生息,幾個天巡郎於事無補,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城府尹。就算我意識到了卻又如何?又有何用?七宗十三門依舊跗骨嗜血,省府尹比我更甚,李仁信從不是個例···」
洪籌的絕望是顯而易見的,他就像是突然從睡夢中醒來的人,卻發現自己的清醒是一種令人嘲弄的「特質」。洪籌不相信其他修士天生邪惡,也不相信他們從未將人視為人。
可既然所有修士都將凡人視為草芥,即使心中還有所愧疚,也會被這種浪潮一樣的想法逐漸裹挾,最後同化為一類人。
自己所謂的清醒又有何用?
洪籌陷入了自我懷疑的絕望之中,他不再言語,手中的軍符也開始下意識地顫抖了起來。
「周公子一直將普通人視為人。」
就在這時,青清開口了,她看向面前的洪籌,平靜道:「從他修煉開始,一直到現在,周公子從未將人視為草芥。」
洪籌沒有言語,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手指不自覺摩挲軍符的動作暴露了他的心情。
良久,洪籌聲音沙啞道:「名門正派的人自有特權,有底蘊、有宗門的人自然可以不同凡響。可···」
「我並無宗門。」
周離開口,一句話便讓洪籌愕然。
「絕無可能,莫要安慰我。」
洪籌回過神來後,斷言道:「鄉間野修多是粗鄙之人,像你這種見識廣,有談吐,思維活絡之人,只有名門正派才能培養出來。」
「老洪,你還真就信他。」
而就在這時,一旁的窗戶突然多了一個倒著的腦袋。審度倒掛在車廂上,樂嗬嗬地說道:「這小子是個東北人,我看過了,純血東北人。」
【地獄嗨雷達已啟動】
一直研究和五百與和五千差別的黃四警惕地抬起頭。
「?」
洪籌明顯愣住了。
「他怎麼修煉的?」
他下意識地問道:「東北人還能修煉?」
【臥槽泥馬啊這地獄嗨我真受不了,我要開啟南征北戰了!】
黃四憤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