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俠客劍(五千字大章)
太稚嫩了。
還是太稚嫩了。
如果換做一個不可名狀的奇怪存在,可能在張百相揚起手之前就一把石灰撒過去了。可惜,作為一個三好學生,從小到大從未和人打過架的周離從未經歷過這些,也不知道撒石灰揚沙子這種地痞流氓招牌招數。
張百相的這一招揚沙子確實是超出了周離的預料,這也導致周離沒得來得及捆竅。電光火石之間,陳嶺被張百相一劍穿心。
而青清則一直在保護周離,防止張百相偷襲,也沒來得及上前救下陳嶺。
「呃啊!」
陳嶺什麼也說不出來,眼睛瞪大,瞳孔泛白,整個人都僵死在了原地。
張百相緩緩地抽出長劍,伸出手,一把將陳嶺推倒。
周離猛地上前接住了陳嶺,感受著對方逐漸消散的生機,周離的臉色也變得極為難看。
「終於結束了。」
張百相長舒一口氣,他緩緩地走到一旁,輕聲道:「礙事的終於死了,一切也要結束了。」
「我···我···」
被周離抱在懷中,陳嶺艱難地喘息著,心臟被破壞對於修士而言是致命傷,此時他體內的道蝕也已經徹底瘋狂,開始吞噬著他的道韻,也逐步蔓延著蠶食他的魂魄。
張百相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方才那一招消耗了他大量的血氣,而陳嶺由於已經產生了道蝕逆轉的現象,他的血液便不能被吸取。所以,張百相在殺死陳嶺後沒有言語,站在不遠處開始調整體內道韻。
他不在乎。
只要陳嶺死了,這幾個人就沒有能抗衡自己的人了。一個神人,一個靠陰邪手段篡改身份的老鼠,還有一個修為不夠的女···
劍客?!
突然,張百相意識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個人,忽略了另外一個對自己有威脅的人。就在警惕蔓延的一瞬間,他便聽到了自己身側傳來的破空聲。
劍入血肉。
張百相面色鐵青地看著自己胸口的血洞,伸出手,用力一握將血洞復原。他緩緩扭過頭,沒等開口來點撐場面的話,青清便直接一劍砍向他的面門。
抵劍,側身,橫斬。
簡單的三個動作,卻快得目不暇接。劍鋒抵劍的剎那,張百相便騰挪到了青清身側,隨後便定住身形直接一劍橫斬。
「青清,三十秒!」
周離感知著體內道韻的瘋狂涌動,心境之中蔓延的香火氣息,他大喝一聲,隨即撤去了捆竅。
而青清則心領神會,抽劍橫檔。
劍鋒交錯。
青清的唇角多了一抹妖異的血紅色,但她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她以略顯怪異的姿勢,扛著劍抵禦著張百相不斷加深力度的斬擊。
她的眼裡浮現出了淡淡的灼光,卻很快被強行壓制下去。青清手腕一頓,借著一瞬間的空檔向前寸步,卻又停在原地一劍回身刺出。
劍法——讀指令。
來自驚人的老人。
讀指令,一個樸實無華的名字,但效果卻出奇的好用。至少在這一瞬間,張百相沒有想到對方的劍法會如此狂妄,如此置死地於後生。
青清成功了。
提劍格擋,張百相剛要來一手旋劍順刺,借著青清的力來刺她的劍柄,卻突然看到自己腰間多了一個白玉似的拳頭,猝不及防之下,張百相被青清一拳打飛。
不對。
張百相眼裡閃過一絲驚愕,他發現自己的意識似乎變得有些緩慢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張百相發現自己不但意識開始遲緩,就連他的每一個動作之間都多了一絲僵硬的卡頓。就在他想要退兩步感知一下情況,他的左腳和右腳卻同時邁出。
跌倒了一半,張百相立刻回過神來,魚躍起身的同時握緊手中長劍。伴隨著一張臉皮落在他的面容上,他的身邊突然多出數十把怪異的小劍。
護身!
這張臉皮的劍客將御劍修煉到了極致,這些小劍甚至擁有了一定的靈性,可以自行護主。而張百相也是借著御劍的空擋,想要觀察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陷入這種狀態。
線。
張百相錯愕地看著纏繞著自己腳踝的細線。
這是什麼?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
站在原地的周離,腳踝處也有一模一樣的線。
他的腳邊,則是身死道隕的陳嶺。他的死相不算恐怖,甚至稱得上是祥和,還有一抹淡淡的笑意,似乎帶著些許解脫。
腳下踩著破爛磚瓦,手中空無一物,他就這樣略顯歪斜地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眉眼之間多了一絲淡淡的黃氣,指尖也泛起莫名的光暈。
紅色高粱繩編織在他的腳踝上,這一抹鮮紅格外刺眼。綿延的細線也同樣纏繞在張百相的腳踝上,逐漸攀升至他的心口。
劍光閃過。
張百相臉色難看地看著自己胸口依然存在的紅繩,一種陰寒遍布在他的心間。耳旁時不時傳來的怪異鑼鼓聲響,也讓張百相原本豐盈的七爐開始出現裂痕。
這究竟是什麼?
神通?
不。
雖然沒有任何景色的變化,也沒有感知到規則的束縛,可張百相卻下意識想到了兩個字。
契闊。
「兩根大香。」
周離輕聲呢喃道:「沒想到陳嶺死後也要為我們做出貢獻。」
兩分鐘前,被懷抱的陳嶺面對自己的好兄弟周離,說出了最後的兩句話。
「幫我···殺了周離。」
他眼裡的情緒逐漸隨著身體冰冷,可陳嶺的話語卻沒有半分動搖。他緩緩伸出手,握住周離的手腕,顫抖著說道:
「幫我,解脫。」
周離包含熱淚,咬緊牙關,努力不讓自己笑出來。他眼眶泛紅,神情悲愴,手不自覺地蓋在了陳嶺的眼睛上。
「放心。」
他顫抖著,喜悅地,幸福地輕聲道:「我一定會辜負你的。」
「兩個我都做不到。」
「口也?」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嶺的大腦瞬間被鮮花替代,沒有任何抵抗的陳嶺瞬間消亡,化作五仙纏檀香落在周離的心境之中。
隨後,周離便抓住陳嶺這顆寫滿了腌臢與濫殺無辜的魂珠,毫不猶豫,一把捏碎。
第二根五仙纏檀香也落在周離心中。
似有所感一樣,周離緩緩抬起眼眸,他看著不斷切換自我面容的張百相,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這些日子他接二連三地使用討封,將整個鑄造庭逐漸異化的過程。
然後。
兩根大香,這就是代價。
什麼代價?
黃幔低垂,一尊遮天蔽日、似笑非笑的巨大黃鼬虛影逐漸虛浮在他的身後。手腕銅鈴作響,腳踝紅繩纏繞,踩著一片又一片黃紙構築的雪花,周離臉上的笑容愈發濃郁。
黃四咧開嘴,露出滿嘴利齒。
單手抬起,一指。
指尖衝下。
契闊·賜封!
「我賜你鑄造庭一員,你之忠臣,仇商之友,眾人之所向,三境修士,——周離。」
張百相愣在了原地。
周離在這鑄造庭中討了數日,從眾多鑄劍師中討到的封,在這一刻全部交換給了張百相。
記憶,名字,能力,體魄,身份,不斷衝擊著張百相的魂魄。他的意識逐漸開始緩慢地相互擠壓,如同軟泥一般重塑著形狀。手中的玄色長劍也察覺到了不對,這柄擁有靈性的靈劍開始下意識排斥張百相的持握,仿佛緊握著他的人不再是一直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劍主。
我是誰?
我是周離,是鑄造庭的···
不!我是張百相!
張百相猛地抬起頭,雙眼已經被血紅覆蓋,他強行催動了血劍在體內不斷製造痛苦,爭取了短暫的時機。
這是契闊!
他意識到這種跨越境界影響到他的能力一定是一種極為詭譎的契闊,而且還是修仙界中從未出現過、絕無先例的契闊。
篡改認知、扭曲意識、污染靈魂。
這根本不是名門正修!這連野修都算不上!這就是徹頭徹尾的魔修,甚至比道蝕教更為可怖!
不行,絕對不能被他算計。
張百相的喘息開始加粗了,手指也不自覺地顫抖,即使是面對劍客之極境的李修一,他也從未產生過恐懼的情緒。可在此時此刻,面對一個無法認知、無法理解同時也從未聽說過見過甚至是存在過的怪物。
他退縮了。
要跑,離開這裡!
相較於死亡,張百相更害怕剛才那種狀態。若不是血劍速度極快,張百相也不知道自己會經歷什麼。他或許會從靈魂上重塑為另一種詭異的存在,是他無法認知的東西。他的一切會被徹底抹去,所有他曾留下的痕跡都會被替代。
遠比死亡更可怕的,是從未存在。
契闊,對,契闊!
張百相的意識很高超,反應也極快。他在極短時間內就意識到他要做什麼。
用契闊對抗契闊,形成契闊互噬!
無論這個怪物的能力如何可怕,無論他的契闊何等詭譎,契闊終究是建立在靈魂與肉體上的領域。自己是六境修士,無論是靈魂還是修為都遠超於他,在契闊的對決中自己一定會贏。
強撐著身體中無處不在的不適,張百相的雙手倒扣,手中長劍也被他扔在一邊。青清想要上前趁機殺死張百相,卻被周離制止。
既然如此,無需多言了!
周離的笑容極為張狂,完全不符合他的氣質。單手下指,神態肆意,睥睨面前高高在上的劍閣庭主,毫無收斂的氣息。
狼狽的張百相佝僂著身子,雙手扣攏,指尖閉合,垂死野狗一樣的他此刻滿面猙獰,賭上了自己所有的一切。
來吧!
契闊·無相謐淵!
契闊·賜封!
我會贏!
當契闊互相碰撞的一瞬間,張百相頓時心裡一喜。
契闊互嗜本質上是精神力、靈魂和性命的三重比拚,其中也有一定的戰術成分。比如精神強大的人會施展精神上的衝擊,性命深厚者則會用肉體抗下最開始的互噬,靈魂至純者則會用靈魂壓制對方靈魂。
此時,張百相就在用他的性命不斷衝擊周離的契闊,不給對方半分喘息的餘地。六境劍客的修為讓他有足夠的道韻維持性命,同時也能在契闊互噬中不斷占據上風。
周離的契闊也在節節敗退,一直處於頹勢之中。可他卻依然帶著狂妄的笑容,毫無顧忌地向前走去。
「如果,我是說如果。」
張百相瞳孔緊縮,他驚愕地看著在互斥的契闊中行走的周離,大腦頓時浮現出一句話。
他怎麼做到的?
維持契闊本身就需要極強的專注力,更何況還是在你死我活的契闊互噬之中。可周離不但開口言語,甚至還能在互噬的兩大契闊中行走。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張百相竭盡全力地嘶吼著,同時他也凝聚出血劍,嘗試著一心二用攻擊周離。
在絕對的求生欲之下,張百相竟然真的做到了分出心思去創造血劍,刺穿周離的肩膀。
「做到了?」
周離笑容不減,輕聲道:「恭喜你,做到了。」
報復。
在賜封之中,周離可以使用他的所有神通。
肩膀上憑空多出血洞,突如其來的劇痛讓張百相神色大變,可他卻依然死死地維繫著手中契闊,繼續創造血劍刺向周離。
【香火不夠了】
此時,黃四提醒道。
在連續使用數次希夷墟,再用了這一次消耗極大的契闊之後,周離體內的香火已經所剩無幾。
但,這也在他的計劃之中。或者說,無關緊要。
契闊互噬會導致兩個領域相互碰撞,這就讓漫天黃氣與破碎秘境交織在一起,外人根本看不清二者的戰鬥。
這意味著什麼?
「香火,我就只有一根。所以,我還能用一次報復。」
周離伸出一根手指,緩步向前。
張百相鬆了一口氣,眼裡閃過一絲慶幸。
可接下來,周離的手指變成了六根。
「但我有六件衣服。」
周離笑容猙獰地繼續走上前。
血劍刺穿了周離的小腿,報復也接踵而至。
「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張百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他從未想過自己覺醒了契闊互噬中的血劍術,對方卻用出了更為詭譎的術法,讓自己受到了更大的影響。他的契闊差點在這一刻崩斷,但求生欲活活把張百相的手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赤裸上身的周離仿佛醉酒謫仙,去衣後更為灑脫。
與此同時,血刺里留下的血針猛然擴散,劇痛從肩膀處傳來。
周離嘴角微勾。
報復。
張百相脖子上青筋暴起,整個人也開始不斷顫抖,雙手幾乎馬上就要分離,可他卻活活咬碎了他的牙齒,用劇痛讓契闊繼續維持。
看看我們···誰能···堅持到最後···
「知道嗎?大齊人穿衣服會在裡面穿一件裡衣,可我剛才一下就少掉了兩件衣服。」
周離繼續向前緩步走去,笑容燦爛地為張百相答疑解惑著。
「我借走了你的道蝕,還給你了我的痛覺。」
血針再一次刺穿周離的血肉,可他卻旁若無人地繼續走上前。
可擁有雙重痛覺的張百相卻絕望地發出了嘶吼與哀嚎。
「好了。」
站定在張百相的面前。
周離笑容陽光而溫暖,像是春光和煦。他伸出手,搭在滿臉絕望的張百相的肩膀上。此時的他活像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變態,渾身上下除了一件類庫什麼都沒有了。
「我還得再報復你一下,要不然就我一個人全裸我很不爽啊。」
握住對方的腦袋,周離輕聲道:「還有,你知道為什麼我的契闊你沖不散嗎?」
被報復取消了所有衣服的張百相絕望地抬起頭,隨後,他的眼睛裡浮現出了一種情緒。
悔恨。
他看到了···
看到那些構築了周離契闊的存在。
鑄劍師的信任,鑄造庭的認可···那些曾經尊敬他的人,此刻他們的虛影卻帶著憤怒與鄙夷。
仇商,你為什麼也在其中?
張百相看到了一張張熟悉的面容,他們都在嫌惡著自己,憎恨著自己,他絕望地張開嘴,想要命令這些人來幫助他。可話到了嘴邊,他卻悲哀地發現自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沒有這個資格。
是他拋棄了鑄造庭,拋棄了所有的鑄劍師,也是他親手殺死了仇商,害死了一個又一個的無辜者。
這些人給了周離一封又一封,可在這一刻,這個真正的欺騙者卻成了這些人的「審判官」,這些討來的赦封卻在這一刻成為了張百相這位庭主的哀樂。
無數張面容圍繞在張百相的身邊,他們伸出手,重重地壓在張百相的身軀之上。烙印不斷在手中疊加,張百相原本乾淨整潔的面容也出現了無數刻字。他的臉在不斷切換,那一張張被他害死的劍客面容也嘲弄地出現在他的頭顱之上。
「不要···不要···」
張百相的驚恐達到了極點。
他的愧疚與痛苦也讓他心如刀割。
「太晚了。」
周離看出了張百相此刻的愧疚,淡漠道:「你有百張面容,卻早已忘記哪一張才是你真正的臉。」
「你那張曾經自詡俠客劍的臉,早就毀在了你自己的手上。」
張百相愕然地跪倒在地。
俠客劍。
對啊,我最開始不就是因為殺了兩個匪徒,被人稱為俠客劍,才選擇成為一個劍客嗎?
我怎麼···全都忘了?
頹然地低下頭,張百相的臉上從絕望逐漸轉變為自嘲似的悲哀。他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契闊鏡面上自己的臉。
一張被人稱讚的臉,一張叫做周離的臉,一張尊為庭主的臉,一張被稱讚俠客劍的臉。
殺了匪徒,他就沒有了凡庸的面容。
害死劍客,他失去了俠客劍的臉。
將鑄造庭當做攀爬的耗材,他失去了名為庭主的臉。
最後,這是一張沒有面容的臉。
張百相在笑,撕心裂肺地笑,可他根本笑不出來。他的五官已經被賜封融化,他的記憶也開始消散。他的魂魄也開始粘稠,聚攏,卻又緩緩消散。
伸出手,蓋在對方的面容上。
周離悲憫地看著對方,問道:「還想說些什麼?」
「算是我···最後的良心吧。」
張百相閉上眼,輕聲道:「我也只是契合的閉環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環。莫要小覷仙盟,也莫要小覷人性。」
「我死了,還會有人走我走過的路。」
「唯獨這一點,我向你保證。」
周離笑容又像是慈悲,卻又帶著淡漠與嘲弄。他的手指輕輕用力,說道:「自此以後,無人會重蹈你的覆轍,因為——」
「此地有出馬仙。」
血色曇花盛放。
張百相,再無自己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