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百相死了。
徹底死了。
當周離掐出對方魂魄，閱覽了些許片段後，這顆慘綠與猩紅交織的魂珠終於支撐不住，支離破碎後消散在半空之中。
三根大香。
四千五百根小香。
還有一枚黑石牌。
石牌表面粗糲，握在手中有一種溫潤的感覺，像是一塊粗蠻的玉石。上面鐫刻的也不是文字，而是一道略顯獨特的黃色符號。
【像格調】
黃四點評道。
周離出的沒有反駁。
因為確實很像。
莫名出現的黑石被周離收入懷中，隨後他推開劍閣僅剩的半張門，望向殘破的鑄造庭，一時無言。
「毀的差不多了。」
審度揣著雙臂緩緩走來，他望向早已被岩漿淹沒的三環與二環，嘆息一聲後說道：「本不應如此。」
或許是僅存的良心，也可能只是單純的巧合。張百相的計劃中，這些岩漿會被最下方的一道劍牆抵禦，這些岩漿只會在鑄造庭中泛濫，而不會蔓延在鐵廊之中。
當然，岩漿帶來的高溫與毒氣是無法忽視的。至少距離鐵廊最近的負郭，已經沒有人敢在裡面居住了。
登高望遠，周離看到了疏散人群的是一群小吏，大多都是生面孔，其中洪籌站在最前列，似乎在大聲呼喊著什麼。
「鑄造庭毀了，鐵廊也要重新洗牌了。」
審度嘆息著搖了搖頭，苦笑道：「往好了想，至少洪籌能下重手改革了。這些小吏···不會再給鑄造庭做事了。」
周離不語，只是靜靜地望著。
一旁的青清也沒有說話的想法，她抱著自己的長劍，寸步不離地站在周離身側。
「審大人，多謝。」
良久，周離輕吐一口氣，隨後輕聲道：「若無你坐鎮，我也不敢如此冒進。」
「你真是個瘋子。」
審度看向周離的眼神里多了兩種情緒，敬與畏。他敬周離敢以三境的修為直面張百相，畏的是對方堪比瘋子一樣的行徑。
但，若無周離這種瘋狂的舉動，恐怕毀掉的就不僅是鑄造庭了。
身後的兩尊國體依然無動於衷，仿佛一切都不在他們的感知里。
可若是沒有這兩尊國體坐鎮，周離會一直處在恐懼之中。他會恐懼一個如同夢魘一般，糾纏在身邊卻遲遲未有半分蹤跡的鬼魅。
李修一。
直到現在，李修一也沒有露出過獠牙。周離設想過很多種李修一的出現，比如奪舍張百相，或是以血劍客的身份出沒。
可直到他確認張百相靈魂破碎，身體徹底金屬化，再無半分生機後，他才確定李修一併不「存在」。
可他也不敢確定，李修一究竟是操控者還是參與者。
無論如何，作為七境劍客的李修一，只要露面就一定是最可怕的敵人。唯有針對七境以上修士的國體爺坐鎮，周離才敢直面張百相。
叮！
突然，劍閣之中傳來了金屬嗡鳴的聲響。
青清的反應遠超二人，早已拔出長劍，以鎮劍勢的姿態擋在周離身後。周離也下意識掐了手勢，轉過身，卻沒有立下契闊。
「什麼玩意？」
審度也匆忙地轉過身，等到他看清身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時，他的臉上只剩下愕然。
那曾高懸於劍閣之上，構築垂落劍林的眾多長劍，不知何時全部立於地面。
「周離，走。」
青清的每一個神經都在發出警惕的信號，她能從這些劍刃上感知到不同的劍意。作為劍客，她對這種感覺再熟悉不過——
——劍客立劍，唯有兩件事。
死戰，或···
立劍行禮。
周離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少女持劍的右手，在對方驚訝的注視下將劍刃按下。
「沒關係的。」
側在青清耳邊，周離輕聲道：「他們沒有惡意。」
在這些風格不同、樣式不同、模樣不同的長劍之中，張百相化作絢爛花圃的屍體靜靜地矗立在中間，仿佛一尊鬼斧雕刻過的人像。他跪倒在地，仰面朝天，張開的口中則含著無數絢爛的紅色鐵花。
一百七十五朵。
一百七十五個失蹤的劍客。
他們的魂魄都已經變支離破碎，有些只有半邊軀體，有些則沒有雙手。他們靜靜地站在劍閣之中，站在他們曾經心愛的佩劍旁，面對著周離，握住了長劍。
隨後，立劍行禮。
只有周離和黃四，一人一鼠能看到這一幕。他們也沒有阻止，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接受劍客們的禮節。
「走吧。」
良久，周離輕聲道：「我送你們離開。」
審度難以置信，想要阻止周離走入劍林之中。可一旁的青清卻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對他搖了搖頭。
「讓他去。」
青清淡然道：「周公子自有緣由。」
周離的步伐緩慢而堅定，他走到這些劍客構築的劍之林中，和黃四一起伸出手，淡淡的黃色光暈逐漸彌散在劍閣之中。
劍客們的靈魂也開始逐漸透明，淡淡的流光讓他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溫暖與平靜。他們看向周離，注視著他，注視著這位並沒有握過劍的「俠客」。
靈魂的手掌緩緩抬起，落在周離的肩膀上。
劍客張開嘴，卻沒有說出任何話語。他們在張百相的消磨中早已失去了大部分的魂魄，留在這裡的，只是一縷破碎的魂靈。
同時，這也是他們對佩劍的最後一份執念。
一柄擁有紫色流蘇的長劍突然碎裂，只留下一片金屬靜靜地躺在原地。
就像是序曲拉開帷幕，那些構成劍林，插在地面之中的長劍開始接連破碎，清脆的響聲像是獨特的送別曲。
劍客們穿過劍林，緩緩地走到周離身邊，一個接一個地拍了拍周離的肩膀。那些曾經被他們貼身佩戴的靈劍，也隨著他們的動作開始碎裂。
一枚又一枚的金屬碎片落在地面上，像是點點星光縈繞著周離。
直到最後一個劍客離去，劍閣之中回歸了平靜。
地面上那些鋒銳的、充斥著靈性卻又沒有意識的劍之碎片，將周離圍繞其中。不知為何，周離心有所感，緩緩抬手，那些碎片也開始顫抖、懸浮，最後相聚在周離手中。
一百七十五道靈性糾纏在一起，契合在一起，構築了一把無柄鱗劍。兩道流光化作圓珠靜靜懸浮在劍柄處，時不時閃爍黯黃光暈。
【這是他們的劍啊···】
黃四似有所感，嘆息道：【魂魄贈劍，何等執念】
看著手中的無柄長劍，周離也輕輕嘆息一聲，眼裡多了些許柔和。
這些劍客對自己的佩劍視若珍寶，即使留下執念也只為了這些配劍。可他們最後卻選擇粉碎長劍，留下最有靈性的一片劍刃，最後為周離構成一把獨屬於他的「劍」。
即使，周離不是一個劍客。
可他卻是這些劍客心心念念的俠客。
最後，仇商的靈魂來到了周離身邊。
他神色複雜地看著周離，看著這個用了神通欺騙了他，卻在最後挺身而出保下了鑄造庭根基的人。
良久，他似乎發出了一聲長嘆。卻又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周離的肩膀。
一道信息湧入周離的腦海之中。
伴隨著仇商的消散，劍閣之中只剩下了一人一鼠和手中長劍。
【別起吊劍這種名字，好嗎？】
似乎感知到周離想要給劍刃取名，黃四連忙哀求。
周離微微一笑，早在這把劍構成的一瞬間，他就為這把劍賦予了一個他應的名字。
「俠客劍。」
他說。
「就叫俠客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