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團隊 妹妹和狒狒
周圍的空氣也被凍結。
那些原本飄蕩著的依蘭花油的香氣,那些氤氳著的粉色光霧,全都被凍成了一粒一粒細小的冰晶,懸浮在半空,在霓虹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海荔看著眼前的冰雕,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抬起手,再次念誦起那段禱言。那音節古老而陌生,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低語。
「地獄,地獄,循我之聲,奉我之命,以火之名一股浩瀚的火焰從她掌心升起。
那火焰之強橫,足以將任何靠近的人焚為灰燼。但海荔操控著火焰,讓它如絲帛一樣輕輕落下,覆在林夏身上。火焰舔舐著那些霜花,霜花開始融化,化作霧氣升騰。
這個過程持續了整整十分鐘。
林夏身上的冰層一點一點褪去,從厚變薄,從有到無。最後一絲寒意消散時,他整個人虛脫得幾乎站不住,臉色蒼白,呼吸急促,像是剛從地獄走了一遭。
海荔收回火焰,盯著他。
「你真是太冒失了!」
林夏抬起眼,看著她。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不再有那些迷離和恍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反正不會死的,你也會救我的。會的吧?」
海荔深深看了他一眼。
「是不致命。」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但是————你就這麼容易信任別人嗎?」
林夏沒有猶豫。
「我的意志告訴我沒有問題,」他說,「那我覺得就是沒問題。」
海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探究,還帶著一絲林夏讀不懂的東西。然後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行吧。」
她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往日的輕快:「你還能繼續嗎?你可以先回鱷魚那裡,我一個人也可以。」
林夏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身體已經恢復了大半。
「好多了。」他說,「燒得一乾二淨。接下來應該都沒問題。」
海荔點了點頭。
兩人繼續在紅燈區里漫無目的地逛著。
他們手裡還拿了杯不知哪家店在門口發的免費威士忌。那酒液在杯里晃蕩,琥珀色的光澤在霓虹燈下顯得格外誘人。林夏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起一陣溫熱。
兩人很快就找到一伙人。
他們正在一家門店的後門吵架。那門臉不大,裝修也不算起眼,但門口站著的幾個男人姿態囂張,說話聲音很大,想不注意都難。
是告死天使公會的玩家。
領頭的那個男人,林夏認識。就是在授袍儀式上第一個被點到名字的玩家,叫石書寒。他還穿著白袍,但是摘掉了面具。石書寒的身形高大,五官端正,但此刻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煩躁。
和他起爭執的是一個女玩家,出於某個原因,林夏對她也有點印象,他記得她的名字叫江照月。
石書寒皺起的眉頭裡夾著濃郁的煩躁,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訓斥意味:「你能不能有點團隊精神?」
江照月的聲音則完全相反,尖銳,高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沒團隊精神?我
沒團隊精神?!」
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我贏了五百!是你們拿走了我所有的錢!所有人的錢都給你了!整整三千,被你輸了個精光!你現在反過來指責我沒有團隊精神了?你要不要臉啊石書寒?!」
石書寒面上閃過一瞬間的尷尬。但那尷尬很快就被另一種表情取代一種苦口婆心的、像是在教育不懂事孩子的說教表情:「我們是一個團隊。你就是老揪著過去的事情不放,所以我們才會覺得你不夠團隊,沒有團隊精神。」
他說完這段話,自己反而又舊事重提起來:「而且你要記住,不是我們團隊求著你加入的,是你們姐妹倆需要我們給你們提供庇護。如果你們姐妹還是不願意簽合同,也可以。在日落之前,想辦法湊出來五千金幣上交。不然,我看我們還是分道揚鑣為好。」
江照月聽完,蔑笑了一聲,那笑聲尖銳刺耳,像是碎玻璃在地上刮過。
「哦,現在又開始拿我姐來說事是吧?我姐出事之前,你是怎麼跪舔我們姐妹倆的?
現在好了,這個團隊變成你做主了,你就要歲月史書了是吧?還我們姐妹倆需要你們的庇護?你要不要臉啊?」
她上下打量著石書寒,目光里滿是輕蔑和不屑。那目光從他的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
頭,像是在審視一堆垃圾。
「昨天我就說了,賭博靠的是智力和運氣。我明明已經贏了五百,照著那個運勢也未必就贏不到一萬。是你她伸出一根手指,幾乎戳到石書寒臉上:「高貴的意志系玩家,說什麼意志干涉現實,你能讓荷官幫你贏錢。你問問誰信你的鬼話?當時根本就沒人想把錢給你好嗎?是你擺什麼團隊老大的款,說什麼團隊精神、團隊精神,拿出上頭髮的道具逼我們交錢。你就跟個土匪一樣,把我們的錢全都騙走!然後輸了個精光!」
她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高,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地往外噴:「把我的錢輸光了之後,還要我一個女人去賣身掙錢給你籌款?完了攢出一萬塊來,身份銘牌還得給你?」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爆發出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啊石書寒?!你這麼想賣怎麼不自己去賣啊?!」
石書寒被這一連串的發言噴得毫無還手之力。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漲成了豬肝色。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駁,卻找不出任何有力的詞句。
氣急之下,他開始大吼大叫,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我們也賣啊!大家都賣!就你不肯賣!就你清高!賣一下又不會掉塊肉!就一天而已,你裝什麼貞潔烈女啊?!」
江照月聽完,火氣徹底上來了。
她張嘴就是一連串下三路的髒話,那些詞彙之粗鄙、之惡毒,讓站在暗角里觀察的林夏都微微挑了挑眉。那些話像刀子一樣甩出去,每一刀都精準地扎在石書寒的要害上。
林夏這時戴上了面具,遮掩了一下自己的形貌。他向海荔交代:「時機差不多了。你去跟這個女玩家對接一下,我暫時不適合出面。」
說完,林夏拐進暗角,藏了起來。
海荔不知道林夏為什麼突然需要藏匿。但眼下不是問話的時候。她聽林夏說完,點了點頭,朝著石書寒等人走去。
她的步伐不緊不慢,身姿高挑,氣質清冷,但她的臉上掛著笑容—那種笑容很和煦,很溫暖,像是春日的陽光。
「妹妹。」
她朝著江照月招了招手。
「到姐姐這來。」
江照月正在氣頭上。她的語言管理已經完全失控,整個人像頭暴怒的母獅,恨不得手撕了眼前這個不要臉的男人。她的大腦被憤怒填滿,幾平聽不見外界任何聲音。
她不知道這一聲是對誰喊的。她只是在暴怒的無助之中,被這一聲「妹妹」勾起了某種柔軟的的情緒。
她想起了自己的親姐姐。
那個在她最無助的時候護在她身前的身影,那個在她最脆弱的時候把她摟在懷裡的懷抱,那個在她最絕望的時候對她說「沒事,有姐姐在」的聲音。
江照月循聲猛地轉身,看向海荔。
不是姐姐————
那是一個陌生的女人。高挑,清冷,笑容和煦。
海荔見江照月不動,又招了招手。
「妹妹,來姐姐這裡。」
江照月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她的理智在警告她:不要輕信陌生人,不要跟不認識的人走,這裡面可能有詐。
但她對上那雙眼睛時,那些警告全都被衝散了。
那雙眼睛太過清澈,太過柔軟,柔軟得近乎慈悲。
江照月邁開步子,朝著海荔走了過去。
走到跟前,她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問話,海荔已經把事先準備好的五百金幣塞到了她手裡。
那是一個布包,沉甸甸的。
江照月愣住了。
「這是?」
海荔看著她,笑容依舊和煦。
「這裡有五百金幣。照顧好自己。」
江照月心中升起強烈的警惕。這太奇怪了,也太莫名其妙了,一個陌生女人,無緣無故給自己五百金幣,這背後一定有鬼!
但當她抬起頭,對上海荔那雙眼睛時,她心中的懷疑和顧慮,全都在一瞬間化作了哽咽。
那哽咽堵在喉嚨里,讓她說不出話來。她強撐著,不想在這個陌生女人面前掉眼淚。
但那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湧上了眼眶,在眼圈裡打著轉。
「為什麼————」她的聲音發顫,「幫我?」
海荔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但還是忍住了。
「同為女人,姐姐願意幫你一把。」
她的語氣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以後和人搭夥組隊,可要擦亮眼睛。」
江照月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布包。
她突然覺得這一袋子金幣好重。重得她都有些拿不動、撐不住了。
那些憤怒、那些不甘、那些憋屈,此刻全都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那情緒像是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淹沒,讓她喘不過氣。
無邊無際的酸澀和委屈浮上心頭,最終順著她的面頰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點水漬。
江照月用力一擦眼眶。她瞪著通紅的雙眼,抬起頭,看向海荔。那目光里滿是堅定,滿是決絕:「姐姐,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海荔笑了笑。
「照顧好自己就好啦。」
江照月用力一點頭。
然後她把那個裝有金幣的布包收回儲物空間。回頭轉身,殺了回去。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加尖銳,更加高亢,但此刻卻帶著一種揚眉吐氣的暢快:「老娘不僅給了你五百,還賣了20點屬性給你當賭資!要不是老娘機靈,藏了點錢翻身把屬性贖回來,老娘還真是打不過你們了!」
「石書寒,你就是個臭**!當時我姐都和你說了收手收手,不要再賭了!明明再找個地方攢個兩千就能把支線做完,你就非要梭哈梭哈!最後梭到輸個精光!你梭你****!」
她一步步逼近石書寒,那氣勢像是一頭吃飽喝足正在咆哮的母獅。
「再跟我說什麼團隊精神、公會情分石書寒,我非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石書寒被她逼得連連後退,臉色鐵青。
江照月繼續罵,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要論什麼情分不情分,也是你們不當人在先!你們要是念情分,能逼得我一個女孩子家家去賣身?!你們要臉嗎?啊?!你們要臉啊?!」
她猛地站定,手一翻,一柄法杖憑空出現在她手中。那法杖通體烏黑,頂端鑲嵌著一顆湖藍色的寶石,在霓虹燈下泛著冷冽的幽光。
「這些錢是我的!一毛也別想拿走!誰敢搶,大不了魚死網破一換一!」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曾經的同夥,聲音像一整串鞭炮同時點燃:「老娘的法杖也未嘗不利!!!」
沒有人敢動。
江照月罵完這一長串,胸口劇烈起伏,她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那背影挺得筆直,帶著股就像是終於從泥潭裡爬出來的決絕。
林夏從暗角里走出來,看著江照月遠去的背影。
他猜,她拿到這五百金幣,大概率還是會投到娛樂城裡去。那麼只需要跟白心吩咐一聲,關於江照月的後續發展,他就不需要自己跟進追蹤了。
至於江照月能不能靠這五百金幣翻身————
林夏覺得,不太可能,至於原因,其實也沒有太明確的理由,只是一種直覺。具體的後續還是要看白心傳回來的信息。
兩人繼續在紅燈區尋找告死天使公會小團隊的身影。
在另一家主要做男模業務的會所後門,他們找到了另一伙人。
觀察了一會兒,兩人同事決定放棄資助。
倒不是因為團隊裡沒有女性。而是這個團隊全員男性,全員都想要賣身進會所。
不是「要賣身」,是「想要賣身」。
不是迫於形勢和時間窗口所做出的無可奈何的決定,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我早就想這麼幹了」的得償所願。
他們在和這家會所的負責人洽談時,不僅完全沒有避著人的意思,反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亢奮和期待。
那神情,那姿態,就像是一群非洲草原上嗅到雨季氣息躁動發情的狒狒。他們大概是覺得,男的賣身不吃虧。但他們可能沒意識到的是—男的不僅是————
林夏沒有繼續想下去。
他搖了搖頭,和海荔一起離開了。
「算了。」他說,「資助對象,一個也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