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同蹲在石鎖架旁邊,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馬亮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哆嗦嗦。
李銳還站在原地。
但他握緊的雙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
他看著張玄的背影,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韓鐵收回了鑿在張玄胸口的刁手。
「你……」韓鐵的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張玄也收回了抵在他咽喉前的刁手。
「剛才。」
韓鐵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
「你最後那一下,為什麼不刺下去?」
「你是師兄。」
韓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退後一步,雙手抱拳,彎下了腰,額頭幾乎觸到拳面。
「張師兄。」
「韓某……服了。」
說完他直起身,看了一眼身後那四個師弟,什麼話都沒說,便轉身往人群外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轉過頭看向李銳。
「李銳。」
李銳不說話,看著他。
「你說得對。」韓鐵的聲音悶悶的,「我不如他。」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人群,最後消失在了長廊盡頭。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又慢慢散開。
張玄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不斷揉著自己的指關節。自己臨時改變發力方式,對指骨的負擔太大了。
而且胸口也在疼,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別摁了。」
李銳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又拿了一隻茶碗過來,碗裡是涼茶,還冒著一點冷氣。
張玄接過來喝了一口,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胸口的悶痛緩了幾分。
「你最後那一手,怎麼做到的?」李銳靠在木人樁上,好奇地問道。
張玄又喝了一口涼茶:「不知道。他出招的時候,我看著他手腕彈出的那一瞬間,忽然就覺得,應該是這樣的。」
「看了三招就會了?」
「只會那一招。」
「後面兩招我沒看清,就只有第一招,他滑過來那一下,我看清了。」
李銳點了點頭,稱讚道:「看清一招就夠了,已經很厲害了。」
張玄聽後笑了笑,他把茶碗裡的涼茶喝完,仰起頭的時候,陽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茶還是苦的,但回口有一點甘。
……
天黑了下來,演武場空空的,只有夜風卷著幾片枯葉打轉。
張玄坐在石墩上一動不動,他好像有點理解什麼是水勢了。
看了看夜色,他站起身,把外衫從木人樁上拿下來,抖了抖,披上。
正要往廂房走,外院突然傳來一陣喧囂聲。
「站住!什麼人!」
「我找張玄!張武師!救命!」
張玄的腳步停住了,他認識這個聲音。
他快步走到外院,看見老孫頭正被兩個守門弟子架著往外拖。
老孫頭渾身濕透了,褲腿上糊滿了黑泥,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鬆手。」張玄走過去。
兩個守門弟子對視一眼,趕緊鬆開手退到一邊。
張玄伸手扶住老孫頭的胳膊。
「老孫叔。」他叫了一聲。
老孫頭抬起頭,認出了是張玄,他一把抓住張玄的胳膊。
「江,江里有東西……」老孫頭的嘴唇哆嗦著,「我孫子,我孫子被拖下去了……」
話沒說完,他眼白一翻,整個人軟了下去。
張玄一把撈住他,把他帶到了外院的一間空房裡,把他平放在床板上。
一個守門弟子端了碗熱水進來,張玄接過來,托著老孫頭的後腦勺,一點點灌進去。
老孫頭沒醒。
他在昏迷中不斷抽搐,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個字「船翻了」「拖下去了」「江神」。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老孫頭才醒來。
他看著房梁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起來,一把抓住張玄的手腕。
「我孫子……」
「慢慢說。」張玄按住他,「從頭說。」
老孫頭咽了口唾沫,斷斷續續地開始了。
他說他孫子傍晚去江邊收漁網,他在屋裡等。
等到天黑沒見人回來,他就舉著火把去江邊找。
他孫子的漁船翻在離岸十幾丈的水面上,船底朝天,上面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爪子扒過。
「我下水了。」老孫頭的聲音開始發抖,「水底下黑得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腳底下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東西,滑的,冰的,我一碰它就縮回去了。我嚇得趕緊往上游,再游下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他抓著張玄的手越來越緊。
「張武師,我孫子才十五歲……他爹娘死得早,就剩我一個老東西帶著他……你,你能不能……」
他沒說完。
他說不下去了,也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了。
張玄低頭看著老孫頭抓著自己的那隻手。
他想起去年冬天。
他扛完一天的包,靠在貨倉門口啃窩頭。老孫頭拎著魚簍路過,腳步頓了一下,然後一條巴掌大的雜魚被扔到他腳邊。
「賣不掉的,你吃。」
從那以後,老孫頭隔三岔五地就會扔一條魚過來,要麼就是賣不掉的,要麼就是吃膩了。
那時候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現在他該還這條魚了。
「老孫叔。」張玄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拿下來,放回被子裡,「你在這兒歇著,天亮了再說。」
老孫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張玄已經站起來了。
然後他一個人走出了武館,回到了平樂街的宅子裡,從床底下翻出了那件烏金軟甲。
他沒有急著去江邊。
他走到院子裡,雙腿一分,腰椎下沉,想先讓自己熱起來。
「咔噠。」
脊柱大筋繃緊,黑水樁的架勢定住了。
他沒注意到他面朝的方向,是黑碼頭。
張玄閉著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
張玄忽然睜開了眼。
他發現自己的氣血開始波動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一根繃緊的琴弦,被什麼人輕輕撥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了。
極遠極遠的地方,從江面的方向,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
像是什麼龐然大物在水下翻了個身。
悶響過後,萬籟俱寂。
連夜風都停了。
張玄保持著黑水樁的架勢,一動不動,他把右手藏到了袖子裡。
因為掌心裡全是汗。
他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