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的時候,碼頭上最後一個人也走了。
張玄蹲在棧橋邊上,低頭看著水面。
水是黑的。
月光照不進去,燈籠光也照不進去。
浪頭一下一下拍在木樁上,「嘩啦」一聲,「嘩啦」又一聲。
他站起身,開始活動起關節。
手腕,手肘,膝蓋……
最後「劈里啪啦」響成了一片。
他知道現在下水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但他忍不住了。
那天在江邊站樁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感覺到了自己的氣血流動的更快了。
所以從那以後,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在江邊亦如此,那如果下水呢?
把整個人泡在那片水裡,讓江水包裹住皮膜,讓暗流擠壓住骨頭。
那會怎麼樣?
他必須得試一試。
張玄深吸一口氣,一口接一口,直到肺里滿滿當當的,像充滿了氣的皮球。
然後他跳了下去,「撲通」一聲,便沉進了水底。
他在水裡睜開眼,什麼都看不見,周圍全是黑的。
只有頭頂的方向有一團模糊的光暈,是棧橋上那幾盞燈籠。
他閉上眼,把身體舒展開,讓水流托著他。
即使肺里那點氣沒了,他也沒有急著浮上去。
他把腰椎往下沉,讓身體在水裡找到一個平衡點,可以讓自己定在那裡。
過了一會,他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氣血。
而氣血並不是他在引導,是水壓在幫他催動。
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江水,把他的氣血從皮膜往骨頭裡推。
比在江邊站著更快。
比握著鱗片打坐更快。
他找到路了。
就在這時,水底的暗流忽然變了方向。
張玄睜開眼,一股氣血從他的丹田炸開,沿著脊柱往上狂涌。
全身的皮膜在同一時間收緊,汗毛根根豎立,脊柱大筋也瞬間繃緊。
它在往上浮!
張玄雙腿灌注氣血一蹬,整個人像一支箭從水底射向水面。
頭頂那團模糊的光暈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他躍出水面,濺起了層層波紋。
雙手抓住棧橋邊緣,往上一拉,翻身坐上棧橋。
沒有任何喘息的機會,他一把抓起地上的外衣和鞋子,就往外面的土路跑去。
直到跑到了自家的宅子前面,他才停下來,彎著腰,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
張玄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那片江底。
水是黑的,四面八方壓過來,什麼東西都看不清。
直到一團琥珀色的光,從極深極暗的地方亮起來。
一開始只有一點,像燈籠,後來慢慢變大,大到能照出他全身的輪廓。
它就那麼看著他。
然後他醒了。
張玄猛地坐起身,睜開眼。
眼前還是那熟悉的場景。
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灰濛濛的。
他的後背濕透了,手攥著被角,長長地鬆了口氣。
他閉上眼,夢裡的那雙眼睛又出現了。
他猛地再次睜開眼,一把掀開被子,翻下床,赤著腳站在地上,抓起衣架上的衣服套在了身上。
張玄推開門,還被陽光晃了一下眼睛。
「哥,你臉色不太好。來,趁熱……」
「不吃了。」
瘦猴端著粥的手停在半空。
張玄沒有看他,徑直往院門走去,系外衫扣子的時候,手還在微微發抖,繫到第三顆才穩下來。
「哥!」瘦猴追了一步,「你一大早去哪……」
「武館。」
張玄的腳步越來越快,夢裡的那雙眼睛還時不時出現在腦海中,不散。
他得見趙鎮山。
……
張玄來到內堂門口,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開。
趙鎮山盤腿坐在案後,手裡端著茶碗,正往碗裡吹氣。
他聽到聲響,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張玄臉上停了一下。
沒有問他為什麼不敲門,也沒有問他為什麼來,只是放下茶碗,說了一個字。
「坐。」
張玄在他對面坐下。
趙鎮山沒給他倒茶,開口道:
「你下水了。」
不是問句。
張玄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昨天晚上?」
「嗯。」
張玄搖了搖頭:「什麼都沒看見。「
「但夢見了。」
趙鎮山一愣,放下了茶碗,身體也隨之坐直,問道:
「夢見什麼了?」
「江底。」張玄的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忌憚,「黑的,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就看到了那雙眼睛,跟那幅畫一樣!」
陽光從窗欞漏進來,照在那幅畫上,照在那雙眼睛上。
「你確定是那雙眼睛?」
「確定。」張玄的聲音已經穩下來了,但手指還扣著膝蓋,「我昨天在水下還感受到他了……」
當張玄正打算描述自己在水中是怎麼遇到他的時候,趙鎮山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在水中站黑水樁是什麼感受。「趙鎮山問道。
張玄一愣,但是也老老實實地開始回答。
「跟岸上不太一樣。」張玄想了想,「岸上站樁,氣血是自己催動的。腰椎下沉,大筋繃緊,氣血從丹田往四肢走。每一步都要主動去推,不推它就停了。」
趙鎮山沒說話,等他往下說。
「水裡不用推。」張玄回憶著昨晚的感覺,語速慢了下來,「水壓本身就在四面八方擠著你,皮膜被壓著,骨頭被壓著,氣血自己就往裡鑽,就好像不是我在站樁,是水在幫我站。」
「還有呢?」
「還有……」張玄閉上眼睛,試圖抓住那種感覺,「方向變了。」
「什麼方向?」
「氣血流動的方向,是……」
他停住了,找不到合適的詞。
「是隨著水流而動。」趙鎮山接口道。
張玄點了點頭,趕忙發文:「師傅,所以水到底是什麼。」
「水沒有自己的形狀。」趙鎮山說,「它不需要有,天地就是它的形狀。」
「水無常形,因勢而變。」
這八個字,在他腦海再次中浮現了出來。
真可謂。
注水入杯,而呈杯形。
注水入瓶,即呈瓶形。
注水入壺,則成壺形。
水能因勢而動,亦能無堅不摧。
「師傅,我明白了。」張玄站起身,向趙鎮山抱拳行禮,轉身便往門外走去。
至於為什麼不繼續問關於蛟的事情了,是因為趙鎮山想告訴自己,那自然會告訴的,反之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