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道台之上,楊陌的表情凝固了。
他甚至來不及驚恐,意識便已消散。
祭出爛木錘,本意是取巧,速戰速決,保存實力,以最小的代價拿下這一局。
貼身暴起,攻其不備,本該是十拿九穩的絕殺。
可他不曾料到,這一錘尚未建功,卻先驚醒了斬仙葫蘆內沉眠的神祇。
帝兵有靈,自主復甦,護主而斬,反將他的一切算計碾成了飛灰。
此刻,劍氣沖霄,黑色的光柱從論道台上沖天而起,貫穿天穹,貫穿了不知多少萬里的大氣。
天空被撕開一道巨大裂口,邊緣漆黑如墨,向兩側緩緩翻卷。
裂口的深處是無盡的黑暗,有星辰的碎光在其中明滅,像是一隻從九天之上睜開的眼睛,冷漠地俯瞰著大地。
論道台上,楊陌的身軀開始崩解,衣袍、血肉、骨骼,一切的一切,都在那道黑色劍氣的餘韻中消解。
灰燼被風吹散,紛紛揚揚,落在論道台的青石上。
好在,那道劍氣終究是朝天而斬的,且只有一縷,貫穿雲海,將九霄之上的星辰都斬滅了一角。
若是它橫斬而出,以斬仙葫蘆帝兵之威,恐怕方圓萬里山川都要被抹成一片死地。
天地間,死一般的寂靜。
姬家、姜家、九霄聖地……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實在是因為,這一切發生的太快!
紫府聖地的弟子們更是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不是,楊陌死了?
紫竹峰真傳,四極第二重圓滿,被寄予厚望的聖子人選,就這麼死了?
許盡歡與其比斗,不是剛開始嗎?
高台之上,一隻茶盞跌落,在地面上滾了兩圈。
「陌兒!」
此刻,紫竹峰峰主楊陽從座位上暴起,撞翻案幾,整個人像一頭失去理智的凶獸,朝論道台撲去。
他的眼眶幾乎裂開,布滿血絲。
楊陌,他親手選中的傳人,在他眼前化作了飛灰。
連一縷殘魂都沒有留下,什麼都沒有了。
為何會這樣?
明明在楊陌身上留了禁制,留下護命道紋,便是大能出手,那道禁制也能擋上一擋,足夠他出手救援。
就算楊陌敗了,他還有後手:紫竹峰五位太上長老,教中半數勢力,大不了以勢壓人,強行將楊陌推上聖子之位。
林素問大限將至,這紫府聖地遲早要變天,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籌碼。
可楊陌偏偏死了。
還有那柄爛木錘,本該是壓箱底的大殺器,非但沒有建功,反而成了催命符。
那道黑色劍氣,正是因為感應到了威脅,才從沉眠中甦醒。
是他親手遞給楊陌的底牌,殺死了楊陌。
「噗!」
又一口鮮血噴出。
眾人驚愕地循聲望去,卻發現吐血的並非玄竹真人,而是另一人。
蘊道峰峰主,柳如煙。
她端坐於高台之上,面色慘白,一口鮮血噴出之後,身上開始有碎屑剝落。
那是符籙燃盡後的灰燼,一片片,一縷縷,從她的衣襟、袖口飄落下來,灰黑駁雜,觸目驚心。
「怎麼回事?」
「峰主她……那些掉落的灰燼是什麼?」
「符篆?難道是護身符篆被反噬了?可峰主又沒有參加比斗,她的符篆怎麼會被反噬?」
台下弟子竊竊私語,不明所以。
但高台之上,幾位真正掌握核心權柄的高層卻同時變了臉色。
符篆反噬,意味著柳如煙曾將某種護身或加持類的符篆交給了楊陌。
楊陌身死,符篆被那道黑色劍氣斬滅,反噬之力便追溯到了制符之人身上。
柳如煙此刻吐出的這口血,正是反噬所致。
「豎子,死來!」
楊陽一掌朝論道台拍下,仙台大能含怒一擊,天地變色。
虛空中凝出一隻遮天大手,掌紋如山川脈絡,五指張開時覆蓋了半座論道台。
他要將許盡歡拍成肉泥,要將這個殺了楊陌的小畜生碎屍萬段。
「方才那一瞬,楊陌祭出禁器欲取我性命,諸位都看在眼裡。」許盡歡道,「你那時不出手阻攔,如今見他身死,才跳出來喊打喊殺……」
「楊峰主,你捫心自問,這張臉還要是不要了?」
許盡歡就那樣立在原地,神色自若。
面前是仙台二重天的大能,含怒而來,可他既沒有取出斬仙葫蘆,也沒有後退半步。
「這便是你身為前輩的做派?」許盡歡的聲音再度響起,字字如刀。
「今日之事,紫府上下看著,東荒諸教諸世家也都看著。楊陌先行動用禁器,意在取我性命,只不過被我反殺而已。因果分明,是非清楚」
「公道,在眾人眼裡!」
「小畜生,今日誰也救不了你,老夫便是公道!」
紫色大手壓落而下,然而尚未觸及道台,便硬生生消散。
一道同樣磅礴的氣息從高台中央升起。
林素問不知何時已立於許盡歡身前,衣袍翻飛間,神力奔涌,將那含怒一擊化去。
林素問:「楊峰主,你要做什麼?」
「我要他償命!」楊陽鬚髮皆張,狀若瘋魔,「他殺了我紫竹峰的真傳,你難道要包庇這個孽種?」
「生死,各安天命!」
「論道台上,楊陌動用禁器在先,分明是要取人性命。技不如人,反被斬殺,怨得了誰?」
楊陽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如何不知這個規矩?
只是今日之事,早已不止是楊陌的生死。
這是紫府內部的鬥爭暗流,終於湧上了台面。
聖子之爭,從來不是一個人的勝負。
紫竹峰五位太上長老,聖地中半數勢力布局,豈能為一個外來散修做了嫁衣?
楊陌死了,可以再推一個。
但聖子之位若落入許盡歡之手,紫竹峰的籌謀便付諸東流。
為此,即便在東荒諸教面前撕破臉皮,即便在論道大會上掀起聖地內鬥,也在所不惜。
許盡歡,必須死!
楊陽立於台下,雙目赤紅:「吾孫楊陌已死,是非對錯,我已無心分辨!」
他轉頭,目光掃過高台之上那幾位紫竹峰出身的太上長老。
「今日,血債血償而已,諸位,還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