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黛玉局中人,寶釵冷眼觀
一炷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賈荷見到眾金釵各自思考後,一一落筆,便也不顯突兀,開始鋪紙書寫。
王熙鳳當裁判看著眾人,看著各自表情倒也覺得有趣。
場中眾人,林黛玉和薛寶釵最為輕鬆。
幾乎是在她說完詩題之後,兩人蹙眉片刻,便一筆揮就,不見凝滯。
而稍在其後的竟然是賈,與眾多姐妹們同時動筆,但他放下毛筆的時候卻是第三個。
很顯然也已經胸有成竹,才可一氣呵成。
不像賈寶玉這裡思索皺眉,寫上兩句,又咬著筆桿沉思。
然後又像是想通了什麼似的,恍然大悟,繼續填補。
其餘者也各自速度不一。
探春眉眼熠熠,寫完之後還審視兩遍,才滿意的點了點頭,算得上是第四個。
史湘雲緊隨其後,她也是模樣可愛,咬著筆桿神遊片刻,也是一氣呵成,最後盯著自己寫的詩呵呵傻笑,顯然頗為自得。
稍慢一點的是李紈,不過卻也沒慢上多少。
她出身於書香門第,才學也是有的,只是因為守寡之緣故,平日不得顯露,眾人對她的印象也多以枯槁麻木著稱。
實際上相處下來就會發現,李紈於長輩不在的時候,也能說笑,只是性子更加內斂罷了。
甚至私下裡,王熙鳳說起葷段子來,還不及李紈呢。
因為人家李紈不僅是有孩子的人,更是讀過詩書,說起段子來都要文雅些,更是回味無窮~
想到這裡,王熙鳳暗暗啐了一口,移開眼神,再看他人。
之後停筆的是二木頭迎春,以及冷丫頭惜春。
眾人也考慮到惜春的年歲較小,不一定能有大家讀的詩書多,因此默契地照顧她,到時候也不會刻意地去說她的詩怎樣。
看了一圈下來,之前喊的最積極,吵著要寫詩的賈寶玉,這個時候卻成了倒數第三個完成的。
聽到旁邊平兒敲了一聲玉板,示意一炷香的時間到了,王熙鳳便揚聲吆喝。
「停筆,停筆,道學老爺要查看各位考生試卷,再作答者,以違紀論處!」
見王熙鳳裝模作樣,金釵們也掩嘴失笑,然後繃著笑容裝作學子抬手求饒:「道學老爺請了。」
沒有外人在場,他們這般玩鬧也無傷大雅。
賈荷身份在那裡,也不好陪著胡鬧伏低做小,只是將寫有詩句的紙遞給平兒順帶打趣:「這可不是封名上考,杜絕舞弊,何其難也~」
平兒溫婉一笑:「大爺可放心了,咱們奶奶最是公平公正了。
王熙鳳端坐在椅子裡面,眼睛一斜:「嗯?我怎麼聽到有人說我壞話?還沒收到銀子呢,怎麼就開始徇私舞弊了?哪裡來的造謠!」
賈寶玉雖也覺得有趣,可是一聽到鳳嫂子提到銀子就開始偏題,趕緊說道:「嫂子快選一篇,讓大家評判評判,眾人都說好,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嗯,剛才玩鬧的話,大家當然是不會當真的,王熙鳳也不足以點評她們的詩詞。
畢竟一開始就定好了,評選誰寫的好,是大家一同來評判的。
王熙鳳橫了賈寶玉一眼:「就你心急,等會兒沒得到彩頭,可別到老祖宗那裡哭鼻子。」
「誰哭鼻子了!」賈寶玉哼哼兩聲,然後期待地看著王熙鳳手中的一小摞紙張。
這傢伙覺得讀書沒什麼意思,但是覺得姐妹們的詩都是香的,又有意思起來。
所以說,書中要是沒有顏如玉,那賈寶玉也就不喜歡了?
王熙鳳見眾人看著自己,便將那一摞紙張順序打亂,反轉過來扣著,隨便從中間抽了一張。
「你們也都看到了,我這是隨意抽的一張,可沒有讓誰占到先機之說。
先憑運氣,再憑實力,這樣稱得上公平了吧?」
史湘雲嬉笑道:「道學老爺可就開始吧,咱們這些女相公還等著張榜呢~」
王熙鳳也不拖沓,雙手捧著紙張轉過來一瞧,字跡娟秀,乾淨整潔,又見最後落款可不正是黛玉?
眼中露出一絲喜色,為林黛玉心中高興。
清了清嗓子說道:「這一首巧了,抽到的是林妹妹所做,且聽我讀來。」
「粉墨何曾掩病身,演來假幻竟如真。
悲歡薄面終非我,啼笑深閨另有春。
鑼鼓聲中人漸散,妝痕褪去黛猶顰。
笑他鑼鼓催腸斷,誰解觀場是局人。」
讀著讀著,便是不通詩詞風韻的王熙鳳也覺得悲戚,總有淡淡離落之感。
又轉頭看了看面色清冷,身形消瘦的林黛玉,王熙鳳也心生憐惜:「可憐女兒家,哪有這般傷心事?咱們這裡瞧著熱鬧,怎得林妹妹這裡就顯得悲涼了?」
林黛玉輕輕一笑,倒也不以為意:「隨手一做,倒是擾了大家的興致,不若撇開不提,再念其他姐妹的。」
王熙鳳還沒來得及回答,賈寶玉倒是率先跳了出來:「憑什麼!我看林妹妹這首就寫的極好,借戲抒懷,說是台上大戲,實則台下人已入局,真假幻滅,是一首好詩。」
對於林妹妹,賈寶玉肯定是愛護的。
聽到這麼一首詩出自林妹妹手裡,感性的賈寶玉已經眼眶紅了,然後就是一頓彩虹屁o
雖然林黛玉多病憂愁,但是榮府現在也沒虧她啊。
本來倒也沒什麼,賈寶玉這一說,就搞得好像林黛玉過得十分不如意,特別淒涼,榮福還在壓榨她似的。
因此林黛玉皺眉道:「不過是命題而作之詩,可沒那麼多寓意。」
賈寶玉也不知道哪裡惹林妹妹不開心了,只能哦了一聲,然後坐回位置。
旁邊史湘雲嘟著嘴有些不爽:「哎呀呀,剛才誰還說著不哭鼻子來著?怎麼現在眼眶就紅了?」
賈寶玉:」
」
「愛哥哥,你那架勢仿佛是要把這詩定為第一,然而其他人的詩還沒讀呢。」
王熙鳳見狀,只好解圍:「湘雲可莫說你二哥哥了,他哪次不緊著林妹妹了?」
「哼~」
同樣都是青梅竹馬,史湘雲也未嘗沒有那麼一丁點情愫。
只可惜她不像林黛玉那樣,一直都和愛哥哥在一起,感情也變淡了不少。
薛寶釵倒樂得這兩女去爭奪賈寶玉,那樣一來就沒人跟自己爭賈荷了嘛。
見兩人火氣消散,便開口說道:「我也覺得林妹妹這詩寫的極好,戲如人生,人生如戲,就是未免稍顯清冷淒涼,讀來讓人神傷。」
王熙鳳也是連忙接口:「對對對,心裡都跟針扎似的,不大得勁兒。」
探春這時也加入戰場:「林姐姐都說了是隨手一做,稍微有瑕疵也是正常,不過此時
還未讀他人的詩,這詩便暫列第一。
眾人盡皆同意,然後將目光看向賈荷。
而正在吃瓜看戲的賈,忽然發現自己被大家注目,忍不住聳肩一笑:「我自然不如姐妹們讀書多,聽你們的。」
林黛玉見狀也不好意思地站起身來以茶代酒:「早知如此,便寫些歡快的了,擾了大家興致,是我之過。」
眾人將此事揭過篇去,不再多說,不過大家倒也心中暗忖。
原來林妹妹在家中生活,心中原來是這般境遇。
畢竟有以字觀人,也可以詩觀人。
由詩而看出一個人的情況,這很正常嘛。
在眾人的催促下,王熙鳳又抽了一張出來。
這一張上面字跡端方有正,卻又不是稜角分明,反而稍顯圓滑,骨肉相襯。
再看落款,表情更顯意外。
王熙鳳還以為是賈荷這個滑不溜秋的小子呢,沒想到竟然是她。
見眾人翹首以待,王熙鳳咳嗽一聲,賣了個關子:「且待我念完之後,大家再來猜猜這詩是誰的。」
眾人也覺得多了些趣味,便也由著她,只管催促。
王熙鳳朗聲念道:「梨園法曲本尋常,何必逢場暗自傷。
鼓板聲中分善惡,衣冠隊裡演興亡。
漫言世上皆虛假,且看台前有主張。
曲罷憑他人去住,一龕燈火照空堂。」
念罷之後,王熙鳳還覺意猶未盡,忍不住又讀了一遍。
嘴裡嘖嘖嘖:「平時倒也沒讀什麼詩書,今天前來湊個趣,沒成想個個竟寫到我心裡去了。
一首讓我心生悲戚,一首又讓我意猶未盡,看來得抽空讀讀書了。」
王熙鳳嘴裡說著以後自己要讀書,也只是場面話罷了。
她一天到晚那麼忙,哪有時間去讀書,有那空閒多賺點錢不好?
其他人就更沒放在心上,反而是互相打量,猜測這詩是由誰寫的。
不過事實上,王熙鳳讀到最後的時候,林黛玉和薛寶釵就已經對上了眼。
她們兩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放下筆,更有趣的是第一個和第二個選到了她們的詩。
而更為有趣的是,兩人發現,雙方寫的詩頗有一點對立的感覺,又像是互為說教。
如果說林黛玉寫的那首是把自己融入了戲裡,以至於黯然神傷。
那麼薛寶釵這裡的戲,就是將自己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或許倒也更體現了兩人不同的處世態度。
其他人還在你看我、我看你,心中猜測是誰,又要怎麼確認是他的時候,林黛玉已經輕笑一聲,開口讚嘆:「寶姐姐寫的真好,任憑他人去留,又與我何干,是我執著了。」
眾人眼神瞬間聚焦薛寶釵,賈荷自然也不例外。
察覺到這麼多眼神當中特殊的那個,薛寶釵也是粉臉微低,含蓄矜持的點點頭:「林妹妹猜的可真准。」
賈寶玉這個時候也已經回過氣來,似模似樣的點評:「寶姐姐這一手也是不錯的,事
與人分得清明,就是怎麼總感覺說教意味重了些?」
薛寶釵淡淡一笑,並未將賈寶玉的點評放在心上:「即時而作,讓寶兄弟見笑了。」
她對賈寶玉的點評不在意,卻有些在意賈荷的看法。
因此目光轉移,想聽聽賈荷怎麼說。
金釵們也因為之前賈母的吩咐,和東道主的身份,肯定是要捧著賈荷這個身份尊貴的客人一點,就如剛才還要他最終定奪一樣。
史湘雲倒是挺喜歡薛寶釵寫的這份豁達,同樣讚嘆了幾句,便也看向賈花:「大哥,剛剛你寫詩比我們都快,可不要謙虛了,快說說吧。」
賈荷剛才一直不想開口點評,就是因為他的古文學識,也就是個半罐水響叮噹的樣子。
寫一寫公式古詩也就罷了,讓他逐字逐句分析,保管要貽笑大方。
好在他雖然對詩書不怎麼清楚,但是對《紅樓夢》裡面這些金釵很了解啊。
深厚的文學功底沒有,但淺薄一點,他還是有的。
結合人物和時代背景,進行賞析。
這可是上學時候,老師再三強調的。
因此拿著紙看了詩,盯著最後一句,稍加思索,只說到:「熱鬧都是他們的,我什麼都沒有。」
且先不提其他人作何反應,薛寶釵卻覺得心神一顫,眼中稍顯驚喜的看著賈。
【他真的懂我!】
這眼中放光的樣子,即便沒有讀心術,賈荷也能看得出來意味。
如此看來,自己倒是沒有想差。
薛寶釵看似融入了府中,實則因為金玉良緣的傳聞越來越淡,薛家和榮府也就沒那麼緊密聯繫了。
她們終究是寄人籬下,借住在此,總有一天是要離開。
因此就像那些唱戲的一樣,來來往往,再怎麼熱鬧,她也只是一個客人,在這裡觀看,最後什麼也留不住,也什麼都不是她的。
這首詩表面上看起來溫厚純良,曠達平和,有局外觀人,出世離塵之感。
實際上倒不如說隱含著薛寶釵骨子裡的清醒與孤寂。
賈荷並未長篇大論,卻一句話讓薛寶釵幡然心動。
之前如果說薛寶釵選擇賈,也有許多利益糾葛,或看在身份的份上,是對比起來的最佳金龜婿。
那麼這一刻,薛寶釵是真的感覺對方有點靈魂伴侶的意思了。
兩人眼神觸碰,似有閃電流轉。
其他人如探春和賈寶玉、史湘雲等,還在對賈花的品評感到莫名其妙,接過詩詞仔細品鑑。
旁邊王熙鳳和心思敏感的林黛玉,卻已經瞧出端倪,開始吃瓜。
不過賈荷向來都是自己吃別人的瓜,哪有讓別人得逞的道理。
於是悄悄瞧了一眼林黛玉,便衝著賈寶玉說道:「寶二爺,你看寶釵這詩做得如何?
是該暫排第一,還是第二呢?」
林黛玉目光盯向賈寶玉。
而正討論得起勁的賈寶玉瞬間背後一涼:
」
苦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