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你年歲小,什麼也不懂,又怎麼會害你娘親呢?」
「你爹在魔教內雄心勃勃,卻也願用鬼王宗最大的依仗『天書第二卷』交換你,」
「你我離開流波山之後,他帶著鬼王宗人不告而別,趕回狐岐山。這一件事便讓他在聖教之中聲望掃地,揹負了不少罵名。」
「他心裡…對你怕是比宗門都要看重。」
方覺看著碧瑤的眼睛,眼神清澈平靜。
碧瑤豁然站起身,眼睛死死盯著方覺,神情數次變換,紅潤櫻唇微開半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客官,您的『蘆筍雞』!」
一聲小二的吆喝聲打斷了兩人間詭異的沉默。
方覺輕輕一笑,伸手加了一筷子「蘆筍雞」,嘖嘖道:
「不愧是老店,看起來破舊,但菜燒的真是好吃。」
客棧的食客都開始注意到兩人,頻頻抬頭看向表情怪異、站起身的碧瑤。
方覺輕輕叩擊桌面,調侃道:
「坐下吃飯吧,狐岐山近在眼前,你不著急回嗎?」
碧瑤又在原地愣了片刻,還是聽話地坐了下來。
「你怎麼什麼也知道……」
她的聲音里滿是無奈。
她想起對方知道鬼王宗絕密的天書二卷。
還知道她都沒聽過的伏龍鼎之事,而且看她父親鬼王的反應,多半也是真的。
現在,連她心底最深處的心結竟也知道。
碧瑤沉默了下來,不再開口說話,吃飯時卻又會筷子停在空中,不時愣神片刻,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狐岐山東出約十里處,有一清泉水潭,泉水千年未乾,潭水清澈見底,附近鳥獸都會來此處飲水。
濃密草植一陣窸窸窣窣響動,一隻手探出,將草植輕輕撥開,露出正探身而出的方覺和碧瑤。
水邊一隻大鳥警覺地抬起頭,隨即撲扇雙翅,掠過水潭,飛向遠處。
潭水泛起微微漣漪,水邊的靜謐被徹底打碎。
鳥雀如炸窩般四散飛起,正在淺灘飲水的走獸抬頭,耳朵警覺地豎起,隨後一個轉身,躍向遠處。
水潭對面,一對豎瞳盯著方覺、碧瑤走出草植叢,身子向後退去,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叢中。
「你來過狐岐山?竟知道這裡有個水潭……」
碧瑤的語氣此時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自然是狐岐山的地頭蛇告訴我的。」
碧瑤默然無語,對方知道這麼多鬼王宗絕密之事。
哪怕方覺現在告訴她「自己是鬼王的私生子」,她反而會覺得更合理。
「我們在這等著,等會兒自然有人接你走。」
水潭邊有一小片白淨的細沙,方覺將其上的亂草收拾了一下躺在了上面。
鳥雀在天空盤桓了兩圈,漸漸散去。
世界重歸靜謐,天地間只剩淡淡風聲。
心也突然靜了下來。
自從青雲出發去空桑山,每日不是在趕路便是在與人鬥法。
難得有這樣閒暇的時光。
「你挪開一點。」
碧瑤走到方覺抬腳輕輕踢了方覺大腿一下。
「地方那麼大,你重找塊地方。」
「其他地方都不乾淨!」
水潭邊每天不知來多少走獸,方覺身下這一小塊白沙,已經是難得的整潔。
方覺不情不願地向旁邊挪了半個身位。
碧瑤也不扭捏,挨著方覺便躺了下去。
魔教女子比起正道女子,少了些男女之防,多了些率性不羈。
碧瑤也如此,金瓶兒更是如此。
兩人就這般安靜躺著,望著天上雲捲雲舒。
暖暖陽光灑在身上,骨頭縫裡都透出一股倦怠的困意。
不知道過了多久,方覺聽到了碧瑤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聲音很輕,像微風拂過琴弦,似有還無。
睡著了?
方覺錯愕地轉過頭。
少女檀口微張,白皙如玉脂的臉頰被日光暈上一層淡淡的橘色,長而密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天空中響起了破空之聲,兩道白芒一前一後從天邊向水潭方向飛來。
碧瑤睫毛顫動了兩下,眼眸緩緩睜開,她抬手將日光遮住。
白光退去,輪廓浮現。
入眼竟是方覺的正臉。
「你幹嘛!?」
她嬌軀猛地向另一側挪動,卻是發出了一聲驚呼。
「誒!」
「你壓著我頭髮了!……」
兩道白色華光在水潭邊落下,華光中狐尾影擺動。
三尾和六尾的身影在白光中走出。
「小兄弟,好久不見。你最近動靜不小呀。」
「我都成正魔兩道公敵了,你還幸災樂禍。」
六尾狐微上挑的眼角略向下一彎,嘴角悄悄勾起,將一個樣式古拙的青銅器物圓球遞給了碧瑤。
碧瑤口中念念有詞,瑩瑩白光在手中一閃。
青銅球光芒一閃而過,球體分裂,一陣變幻之後,露出裡面一張折好的宣紙。
這個小小的圓球竟是鬼王宗傳遞密信的法寶。
連這東西都有……
碧瑤撇了方覺一眼,輕哼了一聲。
「吶!不信我,你看一樣不!」
方覺接過宣紙,輕輕抖開,眼神迅速在上面掃了一圈。
與碧瑤所傳一字不差。
他將紙團重新遞給碧瑤。
「信了吧!」
碧瑤將紙揉成一團,狠狠丟進了銅球里。
「快給我把毒徹底清了!」
「什麼毒?」
此時方覺臉上帶著幾分無辜,眼神有些不解。
「在昌合城時,你不是強行餵給了我毒藥?」
方覺彷佛恍然大悟道:
「那只是一枚助修行的赤陽丹。」
碧瑤拳頭捏得緊緊的,咬著牙說道:
「那我身上不斷的灼燒感是怎麼回事?」
「那丹藥含純陽之力,你又沒有焚香谷功法,煉化不了的純陽之力自然滯留在了體內,過段時間就好了。」
碧瑤越聽越氣憤,胸膛不斷起伏,心中的怒意都快壓不住了。
這個男人的嘴!!
方覺抬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呵,來了。
他掏出兩個銅管,分別丟給碧瑤和六尾,對著碧瑤說道:
「將此交給你父親,算是我的一點謝禮。」
方覺踏上曦和,化為赤紅流光眨眼間衝出水潭,直上雲霄,留下了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六尾,我去找個朋友助我們!」
六尾抽出銅管中捲成細管的宣紙,輕輕抖開,其上歪歪扭扭寫著六個字:
「三月後南疆見」
碧瑤死死盯著方覺,直到對方的背影消失在天際間。
她同樣也抖開宣紙,上面沒寫任何字,只有一個四四方方蓋好的印章。
印章正中有四個小字:
「萬毒神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