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大澤,澤中有山,山勢高峻曲折,遮天蔽日。
「我的感覺沒有錯,雲夢澤比之前大了很多。我上次來時……嗯,應該是五百多年前。
水澤距離那座最高峰山腳還很遠,現在那座高峰已成了澤中之山了。」
小白赤足站在水澤邊,伸手遙遙指向了一處高山,眼睛裡像是隔著一層水霧,朦朧又濕潤。
清冽水波一層層從她腳背上漫過,沙石上的玉足白得耀眼,蓋過了粼粼水光。
等了半晌也不見方覺說話,小白回身望去。
「你看我的眼神有點怪。」
卻見方覺微微撇著嘴,收起無奈的眼神,吐槽道:
「你記性不是挺好的,都能記得水澤有多大,澤水有沒有漫過山腳。三百年哪裡把你關傻了……」
小白「撲哧」一聲笑了,那一瞬笑容在如花眉目上綻放,似有萬千蓮花在水澤盛開。
「小男人還挺記仇的,這段時間不也教會你巫文了?」
方覺淡淡「嗯」了一聲,看著小白明艷動人的笑容,呼吸都停了一瞬。
天狐不愧是天狐,哪怕四個月來日日相見,這張顛倒眾生的臉每日都在眼前晃悠。
見過她愁,見過她笑,見過她醉酒後的肆意瀟灑。
但總有讓他心猿意馬,心跳驟起的時候。
更何況那些初見之人,誰能不將她視為天人。
小白踩著水花,「啪啪」走到了方覺身前,拉起方覺的手,嬌笑著就往水中扯去。
「你呀,就是太端著了。出來了,就要好好玩。不要一天只想著你那些功法修煉。等你到我這般境界,便知道什麼道行權勢,都不如活得開心。」
她揚著臉,聲音忽地高亢了一些:「這樣感覺自己還活著!」
小灰從她肩上躍下,撲向遠處水中的一條魚。
那魚反應飛快,小灰還沒落入水中,它便搖著尾巴沉入了水底。
小灰落入水中眼睜睜望著空無一物的水澤,呆了呆。
在方覺和小白的笑聲中,他渾身濕漉漉地爬到了兩人旁邊一塊冒出水面的大石頂上。
兩人笑聲戛然而止,在他們驚恐的眼神中,小灰全身抖動,身上毛髮間的水珠向四面八方濺了出去。
方覺、小白趕忙躲閃,兩人下意識分別向兩側閃去。
剛跨出一步,卻發現兩人手還拉著根本走不掉,一時間都怔在了原地。
水珠灑落在兩人身上。
小白低頭,抬起手護住臉,口中笑著嗔罵。
她手沒有放開方覺,只能用一隻手擋著,水珠還是越過手掌濺到了她的臉上,身上的玄黑衣衫也被打濕了一大片。
水珠順著她臉頰和小巧的鼻尖,一滴滴的滾落。
晶瑩剔透。
等到小灰甩水結束,小白探手向小灰撲去,想要把灰毛猴子的尾巴揪住。
方覺被拽了一個趔趄,差點栽到了水中。
小灰在凸起的石頭上來回跳躍、躲閃。
小白拉著方覺不斷去追,自始至終沒有鬆手。
方覺就這樣跟在她的身後,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水中。
他想掙脫,卻是無能為力,手上不斷傳來重若千鈞的巨力,幾乎反抗不得。
那可是九尾天狐,不高興了都能直接把他按地上摩擦。
小白銀鈴般的嬌笑聲響徹在水澤旁,成群的飛鳥被她驚起,飛掠到天上。
方覺隨波逐流了片刻,終究是腳下一僵,被一塊大石頭絆住,整個人栽進了水中,還被小白在水中拖了一小段。
小白拉起方覺,終是鬆開了手。
見他渾身衣衫盡皆打濕,頭髮緊緊地貼在腦袋上,澤水順著他衣衫和下顎,落如雨線。
小白捂著嘴,開始嬌笑,削肩不斷聳動,被打濕的衣衫緊緊貼在身上被扯出一道道深痕。
小灰趴在一個青石上,大笑捶著小拳頭。
方覺抹了把臉上水珠,將額前的頭髮甩在腦後,咬牙捧水,向小白潑去。
自兩人離開南疆,已有近四月。
一路上,小白如抽絲剝繭般,每日教他一點點巫文。
直到前兩日才將所有的巫文全部教完。
四月時間,兩人出焚香谷,入西南,一路向東到達極東濱海之地,又向西北折返而回。
這四個月也是他來誅仙世界後過得最自在的一段時間。
南北為疆,山水為箋,美人在側,便是人間不羨仙。
不是美人,是狐妖……
兩人間本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此一路行來,更如罩上了一層面紗。
朦朦朧朧,說得清,卻又看不清。
晌午之後,一人一狐一猴渾身濕漉漉的走出了雲夢澤。
換上了一身乾淨清爽的衣衫之後,兩人御空橫穿大澤,來到了雲夢澤西北邊一座小城。
小城不大,卻是去往陽城向南的必經之路。
城中行商頗多,客棧鱗次櫛比,規模也都不小。
入城之後,兩人便隨便尋了一處客棧推門而入。
客棧掌柜是一個精瘦的中年人,留著一縷細細的山羊鬍。
見兩人進來,目光迅速地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笑呵呵地開口:
「兩位貴客是要打尖兒還是住店?」
「掌柜,先幫我們來兩間上房。」
掌柜微微一愣,顯然是有些錯愕。
難道自己看錯了?
不過他馬上反應過來,開口問道:
「兩間上房您是要挨著的嗎?」
說著餘光又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
方覺與小白並排站在櫃檯前,手臂緊緊挨著,中間沒有隔著一絲一毫的距離。
兩人將行李放進客房中,就到客棧大堂找了個就近的空桌坐下,叫來小二隨口點了幾樣菜。
小二臨走之時,方覺還給小灰要了幾壺上等好酒。
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在堂中吃飯的客人並不多,只有寥寥四桌。
距離他們最近的是旁邊三個壯碩的男人,他們桌上只剩下不多的殘羹剩菜,但杯中的酒卻斟得凸了出來。
每個人的手旁靠桌立著一個粗布長包裹,看樣子都是他們的兵刃。
這幾人是凡人中跑江湖的,不是修仙者。
方覺與小白坐定,三個江湖人的聲音漸漸傳入了他們耳中。
身材最高壯的男子悶了一口酒,用短衫袖口擦掉嘴角酒漬,嗡聲說道:
「西南的地兒是不能去了。免得被那幫修真者不小心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