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里納斯摸著下巴上的鬍子，又陷入了沉思。
敵人的勸降信，在馬里納斯看來，就是常用的恫嚇。
就像談判，先要拿出一個看似苛刻的條件，留出討價還價的空間。
「無條件投降？」馬里納斯搖了搖頭，並不認為這個看似最後通牒的要求，就是敵人的底線。
哪怕是將城中的財物全部給敵人，能換來敵人退兵，保住馬尼拉城也是值得的。
而且，談判在很多時候能解決問題，但也要看時機。
明軍已經是處於絕對勢，也並不為攻克馬尼拉城而束手無策。
西班牙人已經失去了談判的籌碼，卻還不自知。
當然，馬里納斯產生誤判，也不是毫無根據。
明朝政府曾與西班牙人合作，聯合圍攻遠征呂宋的海盜林鳳。
而對於華人在呂宋被屠，明朝政府只是發了一封信，自吹自擂中還有那麼點威脅恫嚇。
但也僅此而已，對於海外子民的態度，封建帝王是令人失望寒心，且極失大國顏面的。
馬里納斯認為，既打著明軍旗號，應該與明朝的行事是一樣的。
天朝上國嘛，是溫文爾雅，是禮儀之邦，怎麼會野蠻而殘忍呢？
馬里納斯打破腦袋也想不到，對面的陳安平可不是什麼封建帝王。
穿越者的思維，是他所無法猜測和預料的。
很快，派出城談判的傳教士回來了。
明軍還是強硬地要西班牙人無條件投降。否則，城破就屠，雞犬不留。
馬里納斯心中鬱悶，不祥的陰影籠罩在心頭。
他出了總督府，看著城中的混亂驚惶，臉色更加陰沉。
在護衛的陪同下，馬里納斯登上了城牆，舉目向外瞭望。
在里許外，灰土揚場，明軍正在構築陣地，挖掘壕溝。
更遠的地方，明軍的營寨已經建起，火紅的旗幟在空中飄揚，刺痛了馬里納斯的眼睛。
席爾瓦聞訊趕來，向馬里納斯做了簡短的匯報。
「敵人兵力雄厚，但並沒有急於進攻。顯然，指揮官相當理智且謹慎，這不是個好徵兆。」
席爾瓦顯出了幾分憂心，與在總督府的狀態，有了不小的變化。
馬里納斯緊皺著眉頭，對於席爾瓦的判斷深有同感，不祥的陰霾愈發濃重。
「這確實令人感到憂慮，但剛剛開始，還不能馬上得出結論。」馬里納斯放下望遠鏡，努力使自己的神情鎮定下來。
他的預期是敵人趁勝發起攻城作戰，然後在堅城和猛烈的火力打擊下傷亡慘重。
敵人意識到攻城的困難，西班牙人可能就有了談判的籌碼。
但馬里納斯的設想，顯然是落空了。
「敵人似乎要挖掘壕溝，藉此掩護來接近城牆。」席爾瓦猜測著說道：「這在城南，表現得較為明顯。」
「屬下已經下令，待敵人進入火炮有效射程，便開炮轟擊，阻止敵人接近。」
馬里納斯輕輕點頭，讚賞道：「敵人很狡猾，也很謹慎。但只是挖掘壕溝接近城牆，還不足以攻破堅城。」
對於棱形城池，馬里納斯還有著比較充足的信心。
他擔心的是敵人的長期圍城，而國內即便得到消息，也不可能從萬里之遙派兵趕來援救。
城內的糧食倒是能夠支撐數月，可燃料卻是不夠一月所用，難道還能吃生米充飢不成？
………………
四天時間匆匆而過，城外的壕溝縱橫，在晝夜挖掘中，也逐漸顯出了走向和意圖。
馬里納斯每天都登上城牆瞭望觀察，有時達數次之多。
城上的火炮也開始轟擊，但實心炮彈對於有壕溝掩護的明軍，幾乎沒有什麼威脅。
壕溝向城牆頑強的延伸，每隔百米左右，還會挖出一段橫向的戰壕胸牆。
「那裡有敵人布置的軍隊，防備我軍出城攻襲。斜向壕溝則能避免火炮的直射轟擊。」
席爾瓦也早看出了門道兒，臉上憂色更重，指點著給馬里納斯介紹著。
「敵人在晝夜施工，進度很快。屬下估算，每天差不多能掘進八十碼。」
「如果不受阻礙，再有三四天，就能抵近城牆。」
馬里納斯沉吟著，開口詢問道：「抵近城牆之後呢，敵人會如何攻城？」
席爾瓦想了想，說道：「也許不用抵近，敵人就會趁夜把火炮運上來，開炮轟擊。」
「或者，抵近城牆，縮短衝鋒距離，敵人會用雲梯等器械攻城。」
停頓了一下，席爾瓦又保證道：「總督大人放心。不管是哪種戰法，屬下已有應對之策。」
馬里納斯勉強笑了一下，稱讚了兩句，但心情依然沉重。
顯然，對於明軍所採取的塹壕圍城戰術，西班牙人是陌生的，有些束手無策的無力感。
儘管還未開始攻城，但道道壕溝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令馬里納斯等人感到愈發沉重的窒息。
沒錯，在沃邦攻城法面前，堅守要塞的敵人就是這樣無力而絕望。
眼睜睜地看著敵人接近，不斷地壓迫，不斷地收緊絞索，最後只能滅亡或投降。
當然，明軍還未開始真正的進攻，噩夢還未真正降臨。
……………
城外。
陳安平帶著親兵和觀摩團，正在繞城巡視。
一路走來，軍官們指點著、議論著，陳安平也不時發言指導著。
實踐是最好的老師，一次實戰比書面學習十次都令人印象深刻。
城上的火炮不斷發射，一顆顆實心炮彈砸在城下，激起團團煙塵。
但不管是直擊，還是彈跳，能夠落進壕溝內的都寥寥無幾。
掘進壕溝的已經換成了從周邊擄掠的土著，只有少數士兵在監督威逼。
「某看之字形壕溝比蛇形壕溝更好，能兼顧防護和進度。」馬可任已經擺脫了降將的卑微，與眾軍官談笑自若。
或是為形勢所迫，或是要保身家性命。
但不管是什麼目的，投降後的清軍在見識到了明軍的強大後，都選擇了忠心投效。
或許對反清復明也沒有堅定的信念，但明軍的待遇，也保證了當兵吃糧的積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