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趙剛五人的屍體之後,庇護所恢復了平靜。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林雨負責把屍體拖到遠處的廢墟掩埋,順便把能用的武器和物資全部帶了回來。
趙剛那伙人的裝備雖然不怎麼樣,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五把武器回爐拆解,能回收不少金屬材料。
還有那兩顆黑石和三十多個瓶蓋,也是意外收穫。
陳末把這些東西收拾好之後,坐到工作檯前,開始清理長槍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平靜,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事情。
實際上他心裡也不是毫無波瀾。
畢竟是第一次殺人。
變異獸和人不一樣。
變異獸是怪物,殺了就殺了,跟拍死一隻蚊子沒什麼區別。
但人……
陳末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他想起了趙剛背包里那些帶血的女人衣物碎片。
想起了趙剛看蘇晴時那種噁心的眼神。
想起了那個問題的答案——如果趙剛贏了,他會怎麼處理他們三個。
心裡的那點波瀾瞬間就平了。
該殺的人,不用猶豫。
他站起身,走向廚房。
蘇晴正坐在廚房的角落裡。
她沒有在幹活,這在過去幾天裡是第一次。
她就坐在那裡,背靠著牆,雙手抱著膝蓋,目光看著地面。
陳末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蘇晴的狀態不太好。
雖然她剛才表現得很鎮定,還主動握了他的手說了謝謝,但那更多是應激之後的本能反應。
真正的後怕,通常都是在事後才會湧上來。
被人用刀架著脖子的感覺,不是誰都能輕易消化的。
陳末想了想,轉身走回了工作檯。
他在材料堆里翻了一陣,找出了一截空心的鐵管和幾塊薄木片。
鐵管大概有三十厘米長,直徑跟大拇指差不多,是之前拆廢棄車輛時留下來的零件。
陳末坐下來,開始加工。
他用小銼刀在鐵管上按照等間距銼出了六個圓孔,每個孔的大小和位置都經過了仔細的計算。
然後他把一塊薄木片削成合適的形狀,嵌入鐵管的一端作為吹嘴,木片和鐵管之間留出一條極窄的縫隙——這是發聲的關鍵。
嗡。
系統觸發了。
視野中浮現出幾個光點,標註出需要微調的位置——吹嘴的角度偏了兩度,第三個音孔的位置需要往下移一毫米。
陳末按照提示調整,又用砂紙把鐵管的外表面打磨光滑,去掉了所有毛刺和鏽跡。
最後他在鐵管的尾端纏了一圈細鐵絲作為裝飾,順便加固了結構。
嗡。
【你打造了「簡易鐵笛「】
【品質:精緻】
【評價:粗獷的外表下藏著不錯的音色,雖然比不上專業樂器,但在這個連乾淨水都喝不上的世界裡,它已經算得上是一件奢侈品了】
【你的「初級裁縫「熟練度+2(跨類製作微量經驗)】
精緻品質。
這大概是陳末做過的最沒用的東西。
不能砍人,不能防禦,不能吃,不能回收材料。
但有些東西的價值不是用實用性衡量的。
陳末拿起鐵笛,試著吹了一下。
嗚——
聲音有點澀,但音調是準的,六個音孔對應六個不同的音高,勉強能吹出簡單的旋律。
他不太會吹笛子,只能憑記憶磕磕絆絆地吹出一小段很簡單的曲調。
走調了好幾個音。
不過無所謂,又不是去參加比賽。
陳末拿著鐵笛走進廚房。
蘇晴還是坐在角落裡,聽到腳步聲抬了一下頭,看到是陳末,又把目光移回了地面。
陳末在她面前蹲下來,把鐵笛遞了過去。
蘇晴愣了一下,看著他手裡那根被打磨得光滑的鐵管,滿臉問號。
「這是什麼?「
「笛子。「
「……笛子?「
「吹的那種。「陳末把鐵笛塞到她手裡,「我看你心情不太好,這東西沒什麼用,但是閒著沒事可以吹吹。「
蘇晴拿著鐵笛翻來覆去地看。
鐵管被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的六個音孔排列整齊,尾端纏著的細鐵絲形成了一個簡潔的花紋。
粗糙,但看得出來做了很用心。
這個在工作檯前只會叮叮噹噹做武器和陷阱的男人,居然給她做了一支笛子。
蘇晴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她低下頭,把鐵笛抱在懷裡,小聲說了句:「謝謝。「
「嗯。「陳末站起來,「等一下。「
他轉身又走了出去。
蘇晴抱著鐵笛坐在原地,不知道他又要幹什麼。
幾分鐘後,廚房裡傳來了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音。
蘇晴好奇地探頭一看。
陳末站在食物淨化器旁邊,面前擺著好幾樣東西——淨化過的變異獸肉、從坊市買來的粗鹽、之前蘇晴採集回來的幾種野菜,還有一小塊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乾薑。
他正在用匕首把肉切成薄片。
刀工很差。
每一片的厚度都不一樣,有的厚得像磚頭,有的薄得快透光了。
但他切得很認真,眉頭微皺,表情專注得像是在拆解一顆炸彈。
蘇晴看著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這個能一槍捅穿變異犬腦袋的男人,切個肉切成這樣,反差也太大了。
陳末把切好的肉片扔進一個搜刮來的鐵鍋里,加了點水,又放了粗鹽和乾薑。
然後他把鐵鍋架到篝火上,開始煮。
他一邊煮一邊往裡面加野菜,加完之後用一根木棍攪了攪。
「你在做什麼?「蘇晴忍不住問。
「煮肉湯。「陳末頭也沒回。
「你會做飯?「
「不太會。「陳末實話實說,「但是把東西扔進鍋里加水煮熟這種事,應該不需要太高的廚藝。「
蘇晴忍不住笑了一下。
確實,這種做法與其說是「做飯「,不如說是「加熱「。
但在末世里,有人願意專門為你熱一鍋湯,這本身就已經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
十分鐘後,湯煮好了。
陳末把鐵鍋端到蘇晴面前,又找了個鐵杯當碗,盛了滿滿一杯遞給她。
「喝了。壓壓驚。「
蘇晴接過鐵杯,低頭看了一眼。
湯的顏色不太好看,灰撲撲的,表面飄著幾片形狀各異的野菜葉子和大小不一的肉片。
賣相大概能打兩分。滿分十分的話。
但熱氣騰騰的,帶著粗鹽和乾薑的味道,在陰冷的庇護所里聞起來居然還不錯。
蘇晴捧著鐵杯喝了一口。
味道——
怎麼說呢。
鹽放多了,有點咸。
姜味很重,辣嗓子。
肉煮得時間不夠,有點硬。
但是熱的。
熱乎乎的湯液流進胃裡,那種從內到外的暖意讓蘇晴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她想起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那幾秒鐘。
又想起了陳末說「相信我「時的那個眼神。
然後是那一箭。
精準得不可思議的一箭。
她活下來了。
因為這個不太會做飯但會做笛子的男人。
蘇晴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把湯喝完了。
「還要嗎?「陳末問。
蘇晴搖了搖頭,抬起臉。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嘴角是笑著的。
「夠了,謝謝。「
陳末「嗯「了一聲,端著鐵鍋走了出去。
鍋里還剩不少,他給林雨也盛了一杯。
林雨正從外面巡邏回來,接過鐵杯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林雨喝了一口,表情一言難盡。
「……咸了。「
「知道了。「
「而且姜放太多了。「
「下次注意。「
「肉也沒煮爛。「
「你要是不想喝就還給我。「
「沒說不喝。「林雨立刻把杯子護在身前,一口氣灌了下去。
喝完之後她抹了抹嘴,看了一眼端著鍋準備回廚房的陳末。
「蘇晴怎麼樣了?「
「好多了。「
林雨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說:「今天的事……我有責任。「
陳末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如果我當時甩得更徹底一點,趙剛就不會找到這裡。「林雨的表情有些自責,「蘇晴差點出事——「
「不是你的問題。「陳末打斷她,「趙剛是一星一階,想找到這裡只是時間問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林雨愣了一下。
這是陳末第一次對她說「做得很好「。
雖然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林雨能感覺到這句話是認真的。
不是安慰,是評價。
她心裡某根繃緊的弦鬆了下來。
「以後我巡邏的範圍再擴大一點。「林雨說,「不能再讓人摸到家門口了。「
「以後巡邏範圍擴大到五百米,每天至少三次。「陳末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辛苦你了。「
林雨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人平時惜字如金的,今天怎麼突然會說「辛苦你了「這種話?
難道殺完人之後會短暫解鎖社交技能?
「不辛苦。「林雨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
從那天開始,庇護所里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不是說之前的氣氛不好,而是之前更像是一種「僱傭關係「——陳末提供庇護和食物,林雨和蘇晴出力幹活。
各取所需,公平交易。
但趙剛事件之後,這種關係發生了質變。
兩個女人看陳末的眼神不一樣了。
之前是「這個人很強,跟著他能活命「。
現在是「這個人值得信任,我願意跟著他「。
區別很大。
前者是理性判斷,後者是感性認同。
這種變化體現在很多細節上。
林雨開始主動承擔更多的事務。
以前陳末讓她巡邏三百米她就巡三百米,現在她自己把範圍擴大到了五百米,一天三次雷打不動。
不僅如此,她還自發地開始繪製周邊區域的地圖——用炭筆在廢紙上標註變異獸的活動軌跡、可用的搜刮點、危險區域和安全路線。
她每次巡邏回來都會更新地圖上的信息,然後掛在庇護所的牆上。
「這樣你出門打獵的時候可以參考。「她對陳末說。
陳末看著那張越來越詳細的手繪地圖,微微點了下頭。
「不錯。「
就兩個字。
但林雨的嘴角還是翹了一下。
蘇晴那邊的變化更明顯。
她以前雖然也很努力地幹活,但更多是一種「我不能白吃白住「的心態,做的事情僅限於陳末安排的範圍。
現在不一樣了。
她開始主動分享自己掌握的所有知識。
草藥方面,她把自己認識的每一種藥用植物的功效、生長環境、採集方法都詳細地告訴了陳末和林雨,還在庇護所後院開闢了一小塊地方試著種植幾種常用的草藥。
地形情報方面,她把自己和林雨在流民營時期積累的所有信息傾囊相授——周邊哪些區域有什麼等級的變異獸、哪些路線比較安全、坊市周圍有哪些勢力、各勢力的大致實力和關係。
這些信息對陳末來說極其寶貴。
尤其是坊市周圍的勢力分布,這是他之前完全不了解的領域。
「坊市的護衛隊隊長叫周鐵柱,一星四階,是這附近最強的個體戰力。「蘇晴坐在篝火旁邊,掰著手指頭一個個數,「護衛隊有大概二十來個人,最低的也是一星一階。「
「除了護衛隊之外,坊市附近還有三個比較大的倖存者團隊,分別叫鐵甲幫、荒野獵人和赤旗隊,每個團隊大概有三四十人。「
「這三個團隊和護衛隊之間是什麼關係?「陳末問。
「表面上互不干涉,但私底下有不少利益糾葛。「蘇晴想了想,「鐵甲幫跟護衛隊走得最近,他們的隊長好像跟周鐵柱有交情。「
陳末默默記下了這些信息。
這些東西比任何物資都重要。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裡,了解周圍的勢力格局是生存的基礎。
他看著篝火旁邊認認真真給他「匯報情報「的蘇晴,心裡對這兩個女人的評價又提高了一格。
不是花瓶。
是真正有用的隊友。
當天晚上,陳末難得沒有在工作檯前敲敲打打。
他坐在篝火旁,聽蘇晴試著用鐵笛吹了一小段旋律。
音準不太行,節奏也有點亂,但那個簡單的旋律在安靜的庇護所里迴蕩開來,居然意外地好聽。
林雨靠在門邊擦匕首,嘴角掛著一絲淺笑。
蘇晴吹完一段,抬頭看了陳末一眼。
陳末正閉著眼睛,腦袋微微靠在牆上。
不知道是在聽,還是已經睡著了。
蘇晴輕輕地又吹了一段。
篝火噼啪作響。
庇護所外面是無邊的廢墟和黑暗。
但這一小塊被火光照亮的空間裡,有鐵笛的聲音、有擦刀的沙沙聲、還有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靠在牆上安靜地呼吸。
在末世里,這就是最大的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