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突破口
2026-06-02 15:27:54
作者: 書包仔
沈牧之是在第三次翻閱案卷時發現那段空白的。監控錄像的時間軸在第37分鐘處跳了一下,從37分12秒直接跳到37分42秒。三十秒的空白,不長,不夠泡一杯茶,不夠抽一根煙,但夠一個人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夠一扇門開合一次,夠一把刀從一個人的手裡捅進另一個人的身體。檢方在證據說明里標註了這處空白——「監控設備技術故障,導致畫面短暫丟失。」沈牧之把那段說明讀了三遍,技術故障。會所的其他監控探頭在同一個時間段均未出現故障。只有這一個探頭,只有這三十秒。
他撥了方遠的號碼。
「方遠,幫我找一個視頻鑑定專家。不是警方的人,是獨立第三方。我要鑑定一段監控錄像,看空白處是技術故障還是人為刪除。」
方遠沒有問為什麼,沉默了一下。「你需要什麼資質?」
「法院認可的就行。要快。」
方遠掛了電話。沈牧之把那段監控錄像的時間碼抄在筆記本上,在那幾行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線很短,但夠他從這條裂縫裡擠過去了。他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
第二天,他向法院提交了鑑定申請。劉檢察官在電話里聽完他的申請理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玻璃幕牆反射進來,刺眼,沈牧之眯著眼睛,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沈律師,鑑定可以,但你要知道,即使那三十秒是被刪的,也不代表裡面一定有對蘇景明有利的證據。也許是被害人在罵他,也許是他自己在打電話。你賭不起。」
「我不是在賭。我是在找真相。」
劉檢察官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種在法庭上見多了、已經不會再為任何事動怒的人才會有的笑。「真相?你是律師,你不是法官。你的職責不是找真相,是替當事人爭取權益。你想把那三十秒挖出來,我陪你挖。挖出來,裡面是什麼,就是什麼。誰也改不了。」
沈牧之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窗外的陽光把那塊玻璃曬得發燙,指尖碰到的時候,燙得縮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三十秒里記錄了什麼,也許是被害人罵他、打他、拿刀捅他——那把刀從來不在被害人手裡,從一開始就在蘇景明手上。他捅了人,擦掉指紋,讓老陳把刀扔進河裡。那三十秒里沒有真相,只有更多謊言。
周法官的裁定是第三天下來的。「同意辯方鑑定申請。休庭一周。控辯雙方共同委託鑑定機構,費用由辯方先行墊付。」沈牧之把裁定書看了一遍,折好裝進口袋。他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陽光很好,曬得柏油路面發軟。他看著街對面那家早餐店,有人在買包子,有人在付錢,有人拎著塑膠袋匆匆走過。那些人在那些看不見、摸不著、不知道明天在哪裡的日子裡活著。他也在活,他把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在這條路上走過、跑過、摔倒過、又爬起來繼續走的人甩在身後,在那間沒有窗戶、沒有光、沒有聲音的地下室里,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有一個人在等他。
一周。他有一周的時間,把那段被刪除的三十秒從那些早已被覆蓋、被清空、被格式化的硬碟深處挖出來,像從河底撈起一把沉了不知道多少年、鏽跡斑斑、刀柄上還纏著乾涸血跡的兇器。那把刀扔進河裡的時候,河水把它衝到下游,衝到淤泥里,衝到那些打撈的人夠不到、潛水員找不到、連回聲探測器都探不到的地方。他把它撈起來了,不是用網,是用手。他把手伸進那堆冰冷的、粘稠的、混著腐爛水草和不知名動物屍體的淤泥里,一寸一寸地摸,摸到刀刃割破手指,他也沒有鬆開。他把那把刀從河底帶上來了。刀刃上的血跡已經幹了,被水泡成淡褐色,像一幅褪色的畫。畫裡只有一個人,在那個沒有窗戶、沒有光、沒有聲音的地下室里,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還亮著。
他撥了方遠的號碼。
「方遠,鑑定機構定了嗎?」
「定了。明天上午,鑑定人員去法院拷貝原始錄像。」
「我一起去。」
「你不用去。結果出來,我告訴你。」
「我要去。」
方遠沉默了一下。「你在怕什麼?」
沈牧之看著窗外那道被陽光曬得發白、正在慢慢移動、很快就要移出窗外的光斑。「怕那三十秒里什麼都沒有。」
他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在窗台上,光斑已經移到了桌角,快要掉下去了。他在那道光掉下去之前,拿起手機,翻開相冊,看著秦墨的照片。不是近照,是在檔案室拍的,他坐在辦公桌前低著頭看案卷,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他在拍,他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按下了快門,把秦墨的側臉、陽光和灰塵一起鎖進了那部舊手機的內存里。
他在等,等鑑定結果出來,把那三十秒里被刪除的東西一幀一幀地恢復。他知道那裡面有什麼,不是被害人奪刀的瞬間,不是蘇景明自衛的證明,是他自己在那三十秒里看到的、記下的、抹不掉的畫面——秦墨蹲在牆角,用那雙指甲斷裂、指腹磨破、指骨磨穿的手,在那堵薄薄的、他用手就能扒開的牆上挖。他在挖,他不知道自己在挖向哪裡。也許是一條河,也許是一個墓地,也許是他這輩子都鑿不穿的混凝土。他不能停,停了就出不去了。沈牧之也不能停,停了,他就回不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陽光湧進來,刺眼。他沒有躲,站在那裡,看著那道光一點一點地漫過他的臉。他要把那道光從那些被刪除、被覆蓋、被格式化的數據里找回來,從那些被蘇景辰埋在暗處、以為永遠不會有人找到的秘密里翻出來。他找到了,他就能把秦墨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來。他帶不出來,他就跟他一起關在裡面。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堵薄薄的、他用手就能扒開卻不敢扒開的牆前面,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等著,等下一個會把鑰匙放在水桶下面、把死結系成活結、把活結系成死結的人。
他不會讓他等太久。他等了他那麼久,他到了,他該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