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工作仍舊乏味。
給蘇達餅乾鑽孔並不困難。
任何年齡,任何學歷,任何性別都可以勝任這一份工作。
但要命是其中的乏味。
沒有任何模具輔助,你要自己比對齊每個孔位的距離和深淺。
羅恩想,這或許是一種折磨。
目的是抹煞人類一切的創造性,因為反抗心來源於某種創造力。
這幾天的生活里,因為鑽的孔比例存在問題,而被友愛部叫走的工友並不在少數。
按羅恩看來,恐怕是因為他們對工作的敷衍,被認為是對最高意志的背叛。
比機器還精準,羅恩又完成了一個蘇打餅乾三分之一的孔位打鑽。
他的身體允許他以最完美的方式完成這項任務。
羅恩甚至偶爾會故意做差一兩個,好讓自己不那麼顯眼。
時間緩緩流過,快下班了。
羅恩難以置信,生命居然是這麼廉價的東西。
這並不是指著眾智國給他發的工資而講的。
而是一個知性生命的一段人生,居然允許被耗費在這種缺乏真正意義和價值的勞動中。
羅恩這幾天學會了怎麼在臉上掛出那副讓人覺得你認為自己幸福的笑容。
要點在於不要用力過猛,以及儘量讓它成為你臉上的常態。
羅恩在自己單間的門口,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1312。
「一起逛逛?」
羅恩佩服他的大膽也詫異他的魯莽。
眾智國沒有任何一條法律規定這樣的私交是違法的。
但已經約定俗成的是,任何朋友關係都是值得懷疑的。
羅恩這回沒拒絕1312,他也確實需要一個突破口。
他是可以打爆一切不假,但羅恩嘗試過,一旦他的力量維持在常人的一點五倍的時,他就能感受到一股視線。
那是這個世界開始注意到他的提醒。
按羅恩料想,一旦持續半個小時自己仍表現的那麼突出,那被這個世界吐出去,恐怕就是難以逆轉的了。
跟著1312的腳步,羅恩發現他沒把自己往廠房外面帶,反而是在往樓上走。
他是想去哪?
這個疑問不可避免的在羅恩心裡出現。
「沒有經過允許,我們真的可以踏入這些地方嗎?」
羅恩有些擔心。
在這個世界似乎不存在那一抹黑與白之間精緻的灰色。
至少在官方的眼中是不存在的。
一切都規規矩矩地定好了界限。
只是這樣隨意走動,就已經讓羅恩心裡開始打鼓。
「這裡是我們可以進入的,富裕部可能還沒通知到你,但你提前過來,只會被視為一個好信號。」
1312最終帶羅恩上到了三樓,那有一個長廊,裡面有很多房間。
1312推開了其中一個,自己先走了進去。
羅恩遲疑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進去。
硝煙,熱氣,金屬。
這裡居然是製作武器的廠房。
「這是?」
1312沒有放過羅恩的疑惑。
「怎麼,在合一國沒有這個嗎?」
1312自然的走到一個工位上,示意羅恩在他旁邊。
「這裡是武器製作紡,不做強制要求,全憑自願參與。」
羅恩看著自己桌前的冷兵器組件,下意識動手組裝了起來。
這個世界的武裝力量似乎刻意被限制過。
哪怕他們生活的各方面來看,科技水平應該都足夠發展出火器,但偏偏他們主要的武器還是冷兵器。
「這是個好地方對吧?」
「人少,聲音大,而且只有對眾智國最有熱枕的愛國人士,似乎才會選擇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來做這種義工。」
1312熟練的組裝這一把長槍的槍頭和木柄。
「你是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羅恩起了好奇。
「職務之便。」
1312有幾分得意,他靈活的腦筋一直是他的武器。
「我有刻意去記錄過,那些被刊登到報紙上的反動人士,他們聚集的場所一般會有哪些特點。」
「然後我就發現了這裡,這裡是如此合適,幾乎契合了每個要素。」
羅恩微微點頭,心裡卻留了個心眼。
「現在你可以跟我聊聊合一國了嗎?」
1312的聲音中含著一抹難以抑制的渴望。
羅恩沒有拒絕,但他提出了問題。
「能告訴我,你為什麼這麼想知道嗎?」
1312苦澀一笑。
「7138,我之前有講過我的工作吧。」
「你有聽到最新的廣播,對巧克力配給的安排嗎?」
羅恩點點頭,那是早上的廣播,他聽到了。
「是說每月的巧克力從原本每人限購三塊,縮減到每人限購兩塊是吧?」
1312用力的捶打著自己面前的鐵塊,發出聲音,好遮蓋自己接下來要講的話。
「你不知道是,在你來之前的那周,富裕部告訴我們所有人,巧克力的供應在將來不會打任何折扣。」
「而我的工作,就是在事實的情況與官方的口吻不一致的時候,去修改之前的一切文檔。」
1312有一套獨特的技巧,他可以在不讓人看出他嘴皮在動的情況下,吐字清晰。
「你現在去看任何一套上上周的大勝利報,上面都會寫著,巧克力的配給從來都是一塊,現在的兩塊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羅恩明白了。
長久的,持續的,篡改歷史文案的工作是1312瘋掉的起因。
他已經不知道什麼才是真相,什麼又是被修飾過的歷史。
所以他才會這樣孜孜不倦的尋求一個可以倚靠客觀的標準。
他在眾智國已經找不到標準了,所以他才將自己無限的希望寄托在合一國上。
羅恩很遺憾,他真的沒辦法告訴1312,合一國是怎麼樣的。
因為他從來沒去過那裡。
羅恩也不願意給他一個虛假的希望。
因為如果死亡是1312一定會迎來的命運。
那羅恩希望他是死在清醒的痛苦中,而不是死在虛假的盼望中。
「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並不來自合一國。」
1312眼中的火光黯淡下來。
「原來又是一場謊言。」
「只是被精心製作的又一場勝利。」
「難道真的只有找到弟兄會,才有辦法?」
1312失魂落魄,最後嘟囔的那句連羅恩也只能勉強聽清,他突然放下自己手上的工作朝門外走去。
羅恩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他一定覺得自己是官方為了宣傳而有的一個人物。
一個甚至不來自合一國的合一國逃民。
羅恩顧不得他人的視線,看著1312離開的背影。
他已經瘋了。
他對真相的渴望已經讓他瘋到沒有考慮或者是刻意遺漏,這裡偏偏才可能是眾智國最放在心上的監聽地點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