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府不排斥外來的天才,即便是雜役也有機會修仙得道。
十幾歲時,李丑兒參加了水神府的入門儀式。
李丑兒表現出與水靈絕美的親和力。
絕代天資引得當時還是大長老的滄葉群出關,滄葉群親自接他入府,當著水神府數萬修士的面收他為關門弟子。
李丑兒的境遇徹底改變,他不必再吃不飽飯,不必在為穿衣發愁,不必再為外門之間的爾虞我詐煩憂。
現在的他是水神府赤手可熱的絕代少主,更是名動蠻荒的天之驕子,還有青梅竹馬的師姐作伴。
但他還有事情去辦。
儘管知道自己那可憐的母親應該未能撐過那個寒冬臘月……
數年後的一天,李丑兒持劍而去,悄然下山,他來到吳老爺的家門,一劍而過,腰斬了仇人。
他來到殘破的房屋,回到闊別已久的「家」,那裡邊還有沒來得及掩埋的母親。
他開始顫抖,身軀不由自主的顫慄
「娘……」
李丑兒走進房屋,一具白骨保持著躺在床上的動作,伸出的手中還攥著一枚簪子。
「娘親……」
儘管早有準備,可真看到這一幕的剎那,李丑兒依舊難以接受,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母親的屍骨面前,悲慟哭泣。
他不知道母親最後一刻看著自己的背影在想什麼,更不知道生命的最後一刻,母親是否還在擔憂自己。
「孩兒回來晚了!娘啊……」
李丑兒捶足頓胸,仰天長嘯,他後悔,自己為何不回頭再看一眼母親,為何沒能接到這個簪子。
可惜這麼多年以後,自己才回到這裡,卻為時已晚!
「阿丑回來了,阿丑下次再也不回來這麼晚了……」
李丑兒揮劍而起,在原地斬出一道裂縫,親手將母親埋葬。
曾經娘兒倆的家,如今變作一座墳墓,娘親在裡邊安靜的「熟睡」,她再也看不到自己長大成人的兒子。
李丑兒在墳前長跪不起,七天過後飛身而去,重返水神府。
「不曾想李天佑竟然有這樣的過去。」沐謙之真在感嘆著,眼前一陣模糊,場景又有變化。
光陰極速的飛逝,被滄葉群收為弟子的李丑兒正以神速衝擊著每一道修煉大關。
每當他突破一個境界都有無數人歡呼,幾乎所有的長輩都將他視作水神府數千載以來最驚艷之人。
但李丑兒知道,那個最在意自己的人,再也看不到自己的成就了。
修煉有成的李丑兒再次回到那個闊別已久的鄉村,回到母親的「身旁」,他漫步在鄉村道路上。
荒原上的凡俗壽命稀缺,十幾年的功夫,已經是滄海桑田,被滅門的吳老爺也並沒有影響村子太多,新的老爺再次出現,有些人逝去,更多的人成長起來。
李丑兒看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這個人是他的熟人,比他大十歲,卻始終是個孩童智力,小時候也只有他陪李丑兒玩。
「二狗,還記得我嗎?」
家鄉遇故知,實乃大幸!
李丑兒看著曾經的玩伴,激動又惆悵。他們兩家的父母秉承著取個賤名好養活的想法,給孩子取得名字都是這樣子。
「你是?媽媽不讓我和生人玩。」
花白頭髮「老者」歪著頭看著李丑兒,他露出疑惑的表情,咬著手指頭就準備離去。
「我是阿丑,你還記得我嗎?你娘還在嗎。」
李丑兒想起那個曾經幫助過自己母親的大娘,想過去見上一面。
「娘?我要看娘去了。」二狗像是想到了什麼,他直接向著村東頭跑去。
李丑兒急忙跟上去。
「這是娘。」二狗來到兩個墳包邊,若無其事的晃動著胳膊。手指一個墳包像是在介紹給李丑兒。
「這裡邊是你娘嘛。」李丑兒問道。
「是啊。」
「那你知道娘在裡邊幹什麼嗎。」
「不知道。」
二狗傻呵呵笑著,他不懂什麼是生離死別,在他心中,娘一直都在,只是現在換了個地方睡覺。
「不知道……不知道……對,不知道也好。」
李丑兒陷入沉思,嘴裡輕輕的呢喃著,聲音哽咽。
「走了,吃飯……」二狗晃蕩著,晃蕩著,他往墳包上猛的一撲,整個人貼在黃土上,像是在擁抱自己的娘親,又飛快的起身,拍拍屁股跑去。
李丑兒眼眶濕潤著,他突然覺得,二狗才是這世界最幸福的人,他感覺不到痛苦,永遠活在幸福之中。
畫面定格。
「師傅……岳山……清凝……小瑤……孫銘……」
沐謙之眼神愣愣的看著墳包上的印記久久難以釋懷。
待他回過神來,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出現在自己面前,眼神悲憫的看向自己。
「你如我當年一般,別無二樣。」
你我都是真性情,能感受到人的情感!這是天地給予我們最大的恩賜,亦是最大的煎熬!
「李天佑?!你……怎麼會?!」
沐謙之大驚失措,過去時光中的人竟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正在真實面對面交流。
「還是叫我阿丑吧,娘一直是這麼稱呼我的,我也喜歡這個名字。」
李丑兒沒有回答沐謙之的疑惑,只是自顧自的說著。
「對於二狗來講,他存在的意義,就是每天滿足吃喝拉撒睡。
於我輩修士而言,追求大道,踏上仙途,那是我們的意義。
可於我而言卻並非如此,我所追求的是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大道。
我想凡俗可以在修士的庇護下過的更好,可以日有三餐,四季不懼嚴寒酷暑。
我想修士改天換地的神通庇護凡俗,保護弱小,在追星逐月的大道仙途中不那麼冷漠。
可惜,我只看到了他們的爾虞我詐,看到了他們的貪婪,嗜血,一層壓榨一層,層層剝削,頂層修士需要的龐大資源都是底層的血汗!
你應該沒有去過靈礦吧,更不會看到底層的資源是如何獲取的。
我告訴你吧,每一塊靈石上都沁著凡俗乃至底層修士的鮮血。
我的父親,就是帶著凡俗之人開採靈礦,在與人爭鬥中被人打死。
衝突過後,雙方談攏,昨天還在打死打活的敵人,又變成了共同的隊伍,一起開採靈礦。
可笑吧,你拼命努力守護的,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一個個棋子和籌碼。
水靈一族,為水神府出生入死多年,最後為了給我鋪路,我的師傅,我那個始終以善良、仁慈著稱的師傅也會這麼做。
因為當他邁入一定的層次,底層的一些人或者事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李天佑傾訴著,這些話像是憋在心裡很久,如今一股腦全說出來後整個人都舒暢了很多。
「你為何要給我說這些。」
沐謙之困惑的問道,他實在想不明白一個跟自己相差如此多歲月的人會特意給自己說這些話。
「因為他們選擇的是你!因為你跟我很像,我們是一類人。悲天憫人者。」
「什麼?!什麼選擇?」
「以後你會明白的,我也曾被他們選擇。」
李丑兒抬頭望天,想到那場大戰最後,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人。
「但我拒絕了,我累了,也疲倦了,不想再看這個畸形的世界。
所以就在這裡等你,等他,等任何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我知道那就是外界那些大人物選擇的下一代。」
李丑兒舒暢的長嘆一口氣,仿佛釋放了自己多年積壓在心中的壓抑。
「我不明白。」
沐謙之想到了師傅,想到了自己如同牽線木偶般一步步走來,也許李丑兒口中的那些人就是師傅?
「水神府的過去,就當一場鬧劇看一看吧,其中是非對錯,生平功過,皆由你自己評判。
我的使命完成了。
哦,對了,現在出現在你面前的我只是曾經留下的一段光陰碎片,真正的我早就魂歸天地了。
數千載的歲月,即便是元嬰期之上修士的靈魂也早已經消磨殆盡。
除非用特殊的手段,當然這樣的代價……遠不是放棄那個被選擇機會的我配得上的。
我的師傅當真天縱之人,他為我和師姐提前謀劃了出路……」
李丑兒想到滄葉群的後手,至今仍然震撼異常。
「不過那些大人物有後手,我也有!我李丑兒要救的人,他也得活!」
李丑兒突然說了句不明不白的話。
沐謙之感到一陣壓迫力襲來,李丑兒這一刻仿佛又變成了那個英姿颯爽,揮斥方遒的少年英才。
「前輩這是何意。」沐謙之還想問些什麼。
李丑兒的身軀逐漸遠去,聲音漸行漸遠,沐謙之急忙跟著跑去,二人停在一座墳前。
他看到李丑兒的身軀一點點肢解,化作無數光粒撒在墳包上。
「娘親……阿丑回來了!」
李丑兒露出安心舒適的憨笑,他太累了,也疲倦了,如今總算可以回到娘親的懷裡尋求慰籍。
「前輩……」沐謙之嘴裡念叨著,儘管這一幕發生在數千年前,可那股真摯的母子之情,卻跨越時空而來,深深觸動著自己。
「寺廟香火不斷,閣樓飲會漫天,善惡交織,因果不止。
路人拔劍怒斥不公,草寇豎眉引火叫板。
我們效仿前人古書咬文嚼字,斬魑魅,伏魍魎,迎北上,下江南。
燈火通明上演宮商角徵羽,
噤若寒蟬來於嗔痴財色貪。
若把世間比作殘曲,人命不過反覆生還。」
伴隨著一段曲子,沐謙之整個人騰空而起,宛若流星一般划過天際,他整個人感覺天昏地暗一般。
待恢復正常,沐謙之揉著七零八碎的腦子,眯著眼恍恍惚惚地看著四周的環境,發現自己又回到了真實世界,此處正是水神府的廢墟,自己依舊處於那所大殿之中。
「這……」沐謙之看著地面上憑空出現的兩團光影,猛的驚起一身冷汗,隨後眼神凝重起來。
地面上兩道光影之內,各有一個妙齡女子安靜的沉睡著。
一名女子眉心滴血,整個人看上去無比地淒涼,仿佛已經孤獨的沉睡萬年。
另一名女子身著嫁衣,容貌艷麗,平靜的躺在那裡,疲倦的面容上帶著無盡的不舍與留戀。
「滄怡……火妙妙!」
沐謙之認出兩道靈魂的身份,她們兩人的靈魂竟然通過特殊手段,跨越數千載的歲月留存到了現在。
光影如呼吸般發散出柔弱的光芒,它逐漸擴散出去,各自覆蓋小半個大殿。
沐謙之看到兩名女子的眉頭一皺,眼皮顫動著,這是即將甦醒過來的表現。
「李丑兒啊李丑兒,你當真是疲倦了才拒絕那個機會的嘛!」
沐謙之苦笑著看著火妙妙,他突然明白了,知道這是滄葉群後手裡唯一一個變數。
滄葉群應當是留下什麼手段,讓徒弟和女兒可以活下來,可現在活下來的卻是火妙妙。
李丑兒應該是放棄了自己活下去的機會,留給了火妙妙。
這一下,沐謙之瞬間明白了一切。
光影流失殆盡,兩雙空洞的眼神猛的投向沐謙之。
「李師兄?」
「阿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