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庫曼人
那是一群足以止小兒夜啼的異族騎兵。
哪怕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城牆上的衛兵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與野蠻。
他們沒有穿著波西米亞常見的鎖子甲或罩袍,而是身披充滿東方風格的札甲,那些甲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如同魚鱗般森冷的光澤。
最令人膽寒的是他們的面容—每一名庫曼騎兵都戴著那標誌性的、帶有金屬面具的尖頂盔。
那是一張張毫無表情的、用生鐵鍛造的假臉。黑洞洞的眼眶後,透出的是如同野獸般嗜血的目光。
二十多騎。
他們並沒有急著衝刺,而是像一群圍獵受傷羚羊的狼群,一邊發出古怪而尖銳的呼哨聲,一邊不緊不慢地吊在斥候身後。
那種貓戲老鼠般的從容,比直接的殺戮更讓人窒息。
「該死!斥候進入他們的射程了!」
拉德季一拳砸在石牆上。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庫曼隊伍中,一名身形魁梧的騎手忽然直起了腰。
他不需要停馬,甚至不需要減速。
這名在馬背上長大的遊牧戰士,雙腿死死夾住馬腹,上半身卻穩如磐石。
他從背後的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那張反曲複合弓上。
崩—!
弓弦震顫的聲音被馬蹄聲掩蓋,但在那瞬間,死神的呼吸已經觸碰到了獵物的後頸。
那支箭矢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筆直的死亡軌跡。
噗。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跑在最後面的那名年輕斥候渾身一震。
那支箭精準地從他的後背脊柱旁射入,巨大的動能直接撕裂了他的皮甲,貫穿了他的肺葉。
年輕斥候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雙手無力地鬆開了韁繩。
在這種高速的奔襲中,失去平衡的代價是毀滅性的。
他的身體像是一個被丟棄的布娃娃,從馬鞍上橫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堅硬的荒地上。
巨大的慣性讓他在這滿是碎石的地面上連續翻滾了十幾圈,揚起一片混雜著鮮血的塵土。
失去了主人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卻不敢停留,繼續跟著同伴向著城堡狂奔。
「不!!!」
城牆上,不知道是哪個衛兵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悲呼。
也許是求生的本能太過強烈,那個墜馬的年輕斥候竟然沒有立刻死去。
他在塵土中掙扎著,滿臉是血,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的草根,試圖支撐起那具已經破碎的身體。
他抬起頭,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眼睛看向前方。
斯卡里茨的城堡就在視野之中。
只要跑進鎮子————
只要跑過那座橋————
那是家。
那是生路。
然而,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無情地碾碎了他最後的希望。
一名庫曼騎兵已經追到了他的身側。
他看著那個試圖爬起來的斯卡里茨人,那張冰冷的金屬面具下發出了一聲悶雷般的怪笑。
他沒有減速,甚至沒有正眼去看那個垂死掙扎的獵物。
他只是手腕一翻,那柄雪亮的馬刀便借著戰馬衝鋒的速度,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半月。
刀光如水,卻比冰更冷。
斥候剛剛抬起的頭顱,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眼中的渴望、恐懼、以及對生的眷戀,都在這一秒定格。
下一刻。
那顆年輕的頭顱高高飛起,在空中翻滾著,灑落出一腔滾燙的熱血,如同一朵淒艷綻放的紅花。
城牆上的空氣仿佛被這一刀徹底凝固。
那具無頭的軀體在慣性下向前滑行了數米,在乾燥的土地上拖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最終像一截枯木般靜止不動。
而那顆飛起的頭顱重重砸在地上,滾了幾圈,那一雙直到死都沒能閉上的眼睛,正對著城牆的方向,仿佛在哀求。
「混帳!」
拉德季這位經歷過無數廝殺的老派貴族,此刻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眼睜睜看著部下被屠戮卻無能為力的暴怒。
但他不能亂,他是斯卡里茨的脊樑,此刻若是他亂了,剩下的兩個斥候就真的死定了。
「弓箭手,等那些庫曼人進入射程,就給我狠狠地射!」
城牆上的弓手們慌亂地從箭囊中抽箭,手指因為緊張而發抖;
絞盤旁的衛兵死死盯著那兩個還在瘋狂策馬狂奔的倖存斥候,手心全是汗水。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緊繃時刻一噠噠噠——!
一陣沉重而急促的馬蹄聲,極其突兀地從下方響起。
那不是遠處庫曼矮種馬輕盈雜亂的蹄聲,而是戰馬踩踏石板發出的、如同戰鼓般渾厚的轟鳴。
這聲音不是來自城外,而是來自————城門洞內!
「怎麼回事?誰在這個時候亂跑?」
拉德季驚怒交加地低吼一聲,下意識地想要尋找身邊的齊格,想要向這位公爵解釋這突發的混亂。
然而,當他轉過頭時,那個位置卻是空的。
原本一直佇立在他身側、那個穿著深藍色絲絨獵裝、神情淡然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一種荒謬的預感瞬間擊中了拉德季的心臟。
他猛地撲向城垛,探出半個身子向下望去。
吊橋之上,一道深藍色的流光如離弦之箭,悍然衝出了城堡的庇護範圍。
那是齊格。
「他瘋了嗎?!」
拉德季感覺自己的頭皮都要炸開了,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動,緊接著又瘋狂地湧向腦門。
那可是格爾利茨公爵!是皇室血脈!
哪有尊貴的統帥為了兩個大頭兵,單槍匹馬去衝擊一整隊騎兵的道理?
但看著那個義無反顧的背影,看著那抹在灰暗戰場上唯一的亮色,拉德季的心臟卻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大受震撼。
在這個瞬間,什麼戰略、什麼理智、什麼階級,統統被拋到了腦後。
他只知道一件事—一若是讓這位公爵死在斯卡里茨的門前,那他拉德季這輩子都別想再挺直腰杆做人!
「快!備馬!!」
拉德季轉過身,向著身後的侍從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此時的戰場如同沸騰的油鍋。
前方是兩名為了求生而壓榨出馬匹最後潛能的斯卡里茨斥候,後方是二十多騎揮舞著馬刀、發出怪異嚎叫的庫曼騎手。
那股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混合著馬蹄揚起的塵土,足以讓任何未經戰陣的人窒息。
但迎向風暴的齊格,卻顯得格格不入。
他從箭袋中取出一支破甲重箭,搭在沙赫巴茲之弓上,緩緩拉開。
弓臂被壓彎到了極致,蘊含著足以洞穿重甲的恐怖動能。
而在那鋒利的箭所指的前方,一名沖在最前面的庫曼騎兵正高舉著馬刀,獰笑著逼近落在最後的斥候。
他甚至已經能看清那個波西米亞斥候後頸上,因為恐懼而豎起的汗毛。
「死吧!」
庫曼人的腦海中剛剛閃過這個念頭。
咻!
聲音傳到的同時,死亡已至。
那名庫曼騎兵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黑線,緊接著,世界就在瞬間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那是毫無懸念的一擊。
箭矢攜帶的巨大動能,在瞬間從那張金屬面具的眼縫中鑽入,如同一枚鋼釘般狠狠鑿入顱骨,又帶著紅白相間的漿液從後腦穿出。
那個魁梧的身軀在馬背上猛地一僵,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像一袋沉重的土豆,直挺挺地向後栽倒。
失去主人的戰馬受驚嘶鳴,將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拖行出老遠。
第一個。
齊格的心中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一箭射出,他連看都沒看一眼那個墜馬的敵人。
甚至可以說,在那支箭離弦的瞬間,那個庫曼人在他眼裡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這就好比一位技藝精湛的木匠在釘釘子,錘子落下的時候,他就知道釘子會去哪裡。
這並非傲慢,而是基於絕對實力之上的確信。
右手探向箭袋。
抽箭、搭弦、開弓。
崩——!
又是一聲令人心悸的弦響。
咻—!
第二支重箭化作奪命的流光,精準地鑽進了緊隨其後的另一名庫曼騎兵的眼窩。
這一次,箭矢直接貫穿了眼球,深深扎入大腦。
那個還在揮舞彎刀叫囂的野蠻人,聲音像是被掐斷的鴨脖子一樣戛然而止,身體軟綿綿地滑落馬下,瞬間被後方同伴密集的馬蹄踏成了肉泥。
「那是————」
原本已經絕望閉眼、準備迎接死亡的兩名斯卡里茨斥候,聽到了身後重物墜地的悶響。
他們下意識地回過頭。
預想中冰冷的刀鋒沒有落下,映入眼帘的,卻是那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追殺者,此刻已經變成了地上扭曲的屍體。
而在更前方。
那位平日裡高高在上、本該躲在城堡最深處的公爵大人,正策馬向他們奔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