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賜宴,實則是一場更為盛大的朝賀典禮。
此前朝見的,只是各系統少部分重要官員,而千餘人的南北朝官,則在日落之前於皇帝牙帳外分班次列好,由蕭奉先為代表奉上賀詞,隨後行舞蹈五拜之大禮。
耶律延禧高坐西方上首,看著一群多已半老的人在那手舞足蹈的,一陣荒唐之感油然而生。
隨後是南府宰相張琳上前,宣答了韓昉早已擬好的皇帝聖旨,俱是些無用之詞,耶律延禧聽的無聊,則著重看了幾眼張琳。
原本宣答旨意的,應是宣徽使,然這倒霉宣徽使卻在三個月前被他給免職了,便空置至今,因而只能由張琳暫代,這位宰相身高且瘦,在契丹髭發之外,又留了典型漢家讀書人的幾縷長髯,確是有幾分文官的樣子。
隨後才是規模甚巨的賜宴,諸臣僚依照排班圖一一落座,由耶律淳舉盞上前向皇帝進酒開始,宮人們逐席奉上餅茶,教坊樂舞隨之而起,這賜宴便是開始了。
而耶律延禧只來得及抿一口南朝新貢的香茗,便有禮官舍人提醒著需宣酒令了,他只得起身揚盞,隨後飲下,待他一杯酒入口,禮官舍人方轉身朝著眾人高聲宣令。
「飲盡!」
則座下千餘人,皆舉杯盞一飲而盡,由此開始,諸重臣族長等才得上前行七進酒之禮,中間穿插著皇帝給一些重臣宿老御賜親酒及賜墩官,即將高墩,矮墩,方墩三種代表由高及低等級的墩子,分別賜之。
然不同以往,此次皇帝卻是興致寥寥,哪怕蕭奉先花重金自甘州買了個異族舞團回來,也沒能提起耶律延禧的興趣。
直到蕭陶蘇斡引了宿老馬人望上前進酒,這才讓耶律延禧正色起來。
「老朽拜見陛下,欣聞陛下旗開得勝,北逐女直,老朽實為陛下賀啊!」
「馬司徒謬讚了,唯三軍用命而已。」
言罷,君臣二人皆舉盞盡飲,隨後不待馬人望開口,耶律延禧當先問了一句。
「馬司徒今歲七十有一了吧。」
「勞陛下掛念,確是虛度七十一載咯,不能再為陛下鞍前馬後,惜哉。」
一旁的蕭陶蘇斡接過了話頭。
「陛下,老司徒身體卻是硬朗著呢,臣聽聞陛下益褪水大捷,報喜於老司徒,他可是當即滿飲了三杯吶。」
三人皆笑了起來,馬人望一邊拍著蕭陶蘇斡肩膀,一邊說道。
「陛下休聽此子胡言,老朽實老邁矣,倘年輕十歲,必當為陛下分憂,唉。」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耶律延禧心中亦是感慨,十歲還是少了,若這老人年輕二十歲,他何須整天為糧草錢餉發愁。
「馬司徒,朕聽聞你於中京任度支使時,曾推行募役之法,可否教於朕?」
馬人望口稱不敢,隨後細細的將募役法講了開來,雖是與范仲淹之法同出一轍,卻多了以臨庫之法管理募得之錢,又僅針對驛遞馬牛之役使其法不觸貴族,因而得以推行,這讓皇帝大為遺憾,低聲道了一句。
「大遼並非無人吶……可惜……」
而面前老人卻未聽清楚,只得復又問了一句,耶律延禧迎著馬人望的渾濁雙眼,一字一句的吐了出來。
「朕昔日昏聵,竟使馬司徒這般良臣未得重用,至如今,悔之晚矣吶……」
馬人望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皇帝的意思,當即要拜,卻被皇帝攔住了,只得作了個揖。
「臣累任顯職,又得陛下隆恩贈守司徒之銜,何其榮哉,今蕭陶蘇斡與我言說陛下大志,臣唯恨此身老朽不堪,不能為陛下驅使,請陛下萬勿自輕。」
「陛下此前罪己於天下,老臣抄錄以後日夜拜讀,涕淚俱下,幸哉我大遼,再得明君吶陛下,陛下萬勿自輕。」
一番肺腑之言,竟教耶律延禧無端的想起了蕭兀納,一時心下戚戚然。
「馬司徒,朕如今若以變法治國,可有良才可薦?」
馬人望抹了抹眼角,思索片刻。
「臣昔日曾薦曹勇義與虞仲文二人,可堪大用,而如今陛下若欲肅清吏治,臣還有二人可舉。」
耶律延禧瞬間來了興趣,示意馬人望繼續講下去。
「蕭陶隗之二子,蕭圖木與蕭轄式。」
皇帝仔細想了片刻,這蕭陶隗乃道宗時期重臣,然卻被耶律阿思陷害,因而其二子至今仍未任用。
「此二子有何長處?」
「回陛下,無甚長處。」
馬人望頓了頓,看了一眼蕭陶蘇斡,隨後朝向皇帝。
「唯述律氏後人耳。」
耶律延禧腦中轟然,此前他梳理後族五帳,一直關注於以蕭奉先為當朝代表的,自道宗時得勢的拔里氏大房,卻完全忽略了在朝中式微,但因世襲保有了強大力量的開國大姓,述律氏。
尤其是述律氏作為少數保留了頭下軍州封地的貴族,此時擁有最為強大的軍州,分布於法庫地區,此地世代發展至今,早已成為能與五京任一媲美的繁榮所在,且更重要的是,此地治下瓷窯發達,工商興盛,正暗合了他反制南朝的策略之一,手工業。
如此若還不能明白這位古稀老人的用意,他這個皇帝就不要做了,耶律延禧當即行了個揖禮。
「多謝老司徒指點迷津!」
馬人望趕忙抬起皇帝臂膀,口稱不敢,而一旁的蕭陶蘇斡想了片刻後,又冒了一句出來。
「陛下,若說起來,皇后本亦是述律氏後人,乃與文妃類似,是過繼到拔里氏大房的。」
耶律延禧愕然,隨後思索許久,竟是發現這皇帝本尊原也不知此情,不由更覺古怪起來,卻又不好意思問蕭陶蘇斡,畢竟自己枕邊人出身哪個世系都不清楚,實在是……離譜了到家了。
再度與兩人寒暄幾句後,蕭陶蘇斡引著精力漸乏的馬人望下去歇息了,而耶律延禧這邊則陷入了沉思之中。
見皇帝於高台上不語,下方諸人面面相覷,亦少了往年的熱鬧,待耶律延禧發現冷了場面,亦只得再度舉杯,將宴席代入到應有的節奏中去。
終是應付完了這漫長的政治秀場,耶律延禧長長出了一口氣,正待起身,早等在一旁的蕭迭里上前耳語道。
「陛下,東京來信。」
他轉頭看了眼蕭迭里,隨後示意其跟隨自己,一同入了牙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