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好四十分鐘,沈浪駕駛的車子在浣江市公安局桃花分局門口緩緩停下。
梁虎已經等在樓下了。
自打接到崔志遠的電話,他就攥著手機在值班室門口來回踱步。
皮鞋碾過地磚的聲音急促又沉重,值班台的輔警低著頭不敢吭聲,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看見沈浪的車拐進院子,他快步走出來,腳步帶風,臉色卻很難看。
不是因為急切,是因為緊張。
宋贊是西郊黑血站的負責人,是整個浣江非法採血鏈條上關鍵的一環。
這個人來自首,意味著這個案子從此進入了不可逆的軌道。
為打破僵局,周建平親自前往武奎市,而現在,沈浪將宋贊這個關鍵人物帶回來,必須抓住有用的線索。
可梁虎也知道,抓人容易,收網難。
收了網之後怎麼辦,才是真正讓人睡不著覺的。
更何況,他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浣江當年的那起懸案,似乎多年後又再次浮出了水面……
當年的顧星劍,浣江市刑偵支隊裡公認的王牌,為此甚至付出了生命,到死都沒能查清那樁案子。
而眼前的沈浪,比當時的顧星劍還要年輕。
他真的能走得更遠,做得更好嗎?
梁虎心裡根本沒有把握,甚至更擔心的是沈浪這孩子,會走上和顧星劍當年一樣的道路……
沈浪推開車門,從後排把宋贊帶出來。
梁虎走上前,和沈浪一左一右把宋贊夾在中間。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給宋贊上手銬,只是看了一眼沈浪的臉色,然後把手銬收回了腰間。
「師傅。」
呂可心見到梁虎,很親昵的就湊了過來。
可以說,她從小就是梁虎帶大的,她對梁虎的依賴早就超過了普通的師徒,更偏向於更濃厚的親情。
「筆錄這邊崔局已經安排人來審訊了,你休息一會,多注意你那傷口。」
梁虎說著,轉頭摸了摸呂可心的小腦袋,「小呂,一會你陪他一起去找崔局。」
「我不礙事的。」
沈浪明顯是不想錯過對宋贊的審訊,卻被呂可心一把拉了回來。
「還嘴硬!」
呂可心瞪圓了眼睛,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兩人聽見,眼底全是心疼與嗔怪。
「你一路上開車,手一直捂著肚子,真當我沒看見?」
她的想法和別人不一樣,其他人關心沈浪的同時,也關注案件的進展。
她只在乎這個為了查案數次把命豁出去的傢伙,能平平安安歸來,比什麼都重要。
沈浪被她拽著,瞥了一眼被梁虎看住的宋贊,終究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再堅持。
他把宋贊交到梁虎手裡,然後回到車邊,靠在車門上歇了一會。
呂可心則從副駕駛拿來了一個保溫杯塞到他手裡。
沈浪有些意外,因為手裡的這個保溫杯還是熱乎的。
「這是什麼?」
「紅糖薑茶。」
呂可心裝出一臉滿不在乎的樣子,這讓沈浪就更加搞不明白了。
「你哪來的時間弄這個?」
「在你那診所之後,我去找那門診的老闆娘要的……」
呂可心邊說邊抬頭看了看沈浪的臉,果然這傢伙的臉一下子就拉了下來。
「你進去了?我不是讓你在車裡等我的嘛!」
這小丫頭膽子太大了,如果宋贊這次不是想要自首,而是要抓他送給那些人。
他折在裡面就算了,到時候要是呂可心也沒能出來,那他就是死也不會瞑目的。
「哎呀!那老闆娘人很好的,她一壺一壺燒了很多這樣的紅糖薑茶。」
呂可心趕忙安撫已經快要炸毛的沈浪,生怕他怪自己不聽話,偷跑進診所,以後去其他地方都不帶她了。
「那阿姨還說,我們是警察,但也是孩子,天冷了,要我們多喝點熱乎的。」
沈浪瞥了呂可心一眼,臉上滿是不悅,呂可心則吐了吐舌頭,想要岔開話題。
「你快嘗嘗,我都喝了好幾杯了,味道很好的,我特意給你留這一杯的。」
沈浪握著手裡的保溫杯,沒有再說話,他想起劉桂芳坐在接診台後面織毛衣的樣子。
那兩根竹籤上下翻飛,毛線團在塑膠袋裡緩緩滾動,而他從診所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她兒子的照片就壓在接診台的玻璃板下面。
十歲出頭的男孩,笑得沒心沒肺,完全不知道自己會成為別人要挾他母親的籌碼。
這世上總有那麼多人,在被命運掐住喉嚨的時候,還能騰出一隻手來,給另一個陌生人倒一杯熱水。
隨後他打開喝了一口,燙得皺了皺眉,可還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甜味和姜的辛辣混在一起,順著喉嚨淌下去,就連腹部的那種鈍痛都得到了緩解。
可忽然他又意識到一個問題,他拿起杯子看了兩眼,確認這粉色的杯子還帶著俏皮卡通圖案後,他不可思議地看向呂可心。
小丫頭則仍舊滿眼亮晶晶的看著自己,似乎在等他給喝過這紅糖薑茶的反饋。
沈浪眼見四下無人,趕忙把杯子塞回了呂可心手裡,「不喝了,走吧!崔志遠還在樓上等著呢!」
話音未落,他邁開長腿就往樓內走去。
呂可心拿著杯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不好喝嗎?
不會呀!她明明都嘗過好幾次了。
甚至她還重新打開杯子,喝了兩口,確認味道是對的,又皺起眉頭。
這傢伙不喜歡喝紅糖薑茶?
再轉過頭,沈浪已經走遠了,她趕忙小跑著追了過去。
「哎!沈浪!你等等我!」
沈浪和呂可心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崔志遠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已經到了。
除了崔志遠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面前菸灰缸里的菸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裡面的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眉頭始終緊鎖著。
柳街派出所的所長何鴻文也在,他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濃茶,不知道正在想些什麼。
他一看就是被崔志遠一個電話從家裡揪過來的,褲腿沾著幾個泥點。
沈浪記得,這個老所長一下雨就膝蓋疼,想必這褲腿上的泥點,就是在趕過來的路上濺上的。
聽到動靜,崔志遠和何鴻文同時抬起頭,目光齊刷刷落在沈浪身上。
崔志遠掐滅手裡的煙,緩緩開口,聲音沙啞,道出一個讓沈浪心頭一沉的消息。
「小浪,市局那邊,大概率要直接介入這起案子了……」